苏弋伊不是没见过矽肺病人的肺。在医学院的标本室里,那些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就是这个样子。但那些标本旁边的标签上,记录的都是六七十岁的生命。他们是老矿工,是用一辈子的呼吸,去交换一个家庭生计的男人。他们的生命已经燃烧到了尽头,肺部的衰败,是对他们漫长劳苦生涯的一个残酷总结。
而眼前这个男孩,他才19岁,却拥有了一双70岁老人的衰败不堪的肺。
生命在他这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提前演完了从繁盛到枯萎的全过程。
为什么?苏弋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不停的翻涌着。是怎样的环境,怎样的劳动,能让一个少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走到生命的绝境?
“别忍着,咳出来会舒服点。等会儿我让护士给你接上氧气,做氧疗。”韩娜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与无力。她收这个孩子入院的时候,心里就清楚,现代医学对于三期矽肺,除了肺移植,几乎束手无策。她只是想,尽人事,听天命,给他最后一丝希望以及为他争取他应该得到的。
“对了,”韩娜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站在一边的苏弋伊,“这是苏弋伊医生,以后就是你的管床医生。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找她。”
韩老师的声音像一根绳索,将苏弋伊从那片恐怖的内在景象中猛地拽了出来。
那灰白色的石化肺脏瞬间隐去,病房的真实景象重新占据了她的视野。
男孩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被摇高的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带着一丝茫然,望向站在一旁刚给他拍过背的苏弋伊身上。
苏弋伊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个最温柔的微笑,“你好,我叫苏弋伊。”
孟辉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医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儿。或许是病态的潮红,或许是少年人本能的羞赧,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他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盖在身上的薄被边缘,带着一丝怯懦,小声的说,“你,你好,苏医生。我叫孟辉。”
“嗯。”苏弋伊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一种沉重。
“行,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检查做完,我们就开始治疗。”韩娜最后交代了一句,然后转身,用眼神示意苏弋伊跟她出来。
苏弋伊跟着韩娜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两人一起回到了韩娜的独立办公室。
韩娜缓缓的坐进椅子里,她叹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沉默了许久。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的只有电脑运行的声音。
良久,韩娜才目光如炬的盯在苏弋伊身上。
“来,坐。”她的声音冷静,“说说看。看完病人,结合他的片子,对他的治疗,你有什么想法。”
苏弋伊乖巧的拉过对面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将刚才在病房里观察到的一切,与影像片子,以及教科书上的知识点,迅速进行整合。
几秒钟的沉思后,她缓缓开口道,“韩老师,我仔细看过孟辉门诊拍的CT片,影像学诊断是三期矽肺没有问题。刚才在病房,我观察到他咳嗽剧烈、呼吸急促且表浅,口唇和指端有明显的紫绀,这些都是急性加重期、合并严重呼吸衰竭与低氧血症的典型体征。虽然还没有进行详细的体格检查,但临床表现高度吻合。”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从外科的角度看,他的肺部病变是弥漫性分布的,而不是局部的、孤立的病灶。这意味着,我们无法通过肺减容手术来切除无功能肺组织,以缓解他的呼吸困难。而且,他已经进展到存在严重肺纤维化,这是不可逆的结构性破坏。手术获益不大,且风险高。所以,我认为他目前没有外科手术的指征。”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韩娜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超出了常规外科的范畴,应该以内科综合治疗为主。从内科角度,首要目标是全面评估他的全身状况,稳定生命体征,然后进行长期的管理和支持治疗。当务之急,就是立刻纠正他的呼吸衰竭和严重缺氧。”
“嗯,你能认识到外科不是万能的,很好。”韩娜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最忌讳的就是脑子里只有手术刀,看什么都要切。你要记住,病是长在人身上的,我们的目标是治‘人’,不是切‘病’。思维要全面。”
随后,韩娜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上,边接水边说,“所以,我让护士给他做控制性氧疗,先保住命。”
“那你再来说说看,”她接完水,慢慢的坐回座位上,缓缓开口,“这种矽肺,一、二、三期,在病理学上的核心区别是什么?别给我背书,说点你自己的理解。”
这个问题,像是一次突击考试。韩娜想知道,这个耿老最看重的关门弟子,到底是只有理论知识,还是真的有临床慧根。
苏弋伊的大脑里,关于呼吸系统疾病的书籍内容开始疯狂翻页,那些曾经在解剖课上,教授指着大体老师进行的讲解,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更具象化的方式描述道,“韩老师,如果把肺想象成一片土地。一期的矽肺,就像是土地上出现了几个孤立的小土包,也就是肺门淋巴结的肿大和少量、局限的纤维化结节,土地本身大部分还是好的;二期,就是这些小土包的数量变多了,分布的范围也扩大了,可能这片地的好几个区域都出现了,但地还是能种庄稼的,只是收成差了点,也就是结节增多,但没有融合成大块的坏死区域;而到了三期……”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孟辉身体里的肺脏的样子。
“三期,就像是土地上发生了严重的水泥灌浆。无数的小土包融合、连接,变成了大片的、坚硬的水泥地,也就是影像学上看到的长径超过2cm的融合性大阴影。土地彻底失去了耕种的能力,完全石化了。孟辉的肺,就是这种情况。”
韩娜放下了水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嗯,不错,比喻很形象。基本功还算扎实。”
她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都陷在椅背里。
“行了,给你个作业。”她交叉起手指,盯着苏弋伊,“作为孟辉的管床医生,今天你负责跟进他所有的治疗和检查。明天早上查房前,你给我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告诉我,孟辉,这个病人,他有没有可能、以及有没有必要,去做全肺灌洗治疗。”
“我不要你从文献里抄结论,”韩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要你结合他今天所有的检查数据、生命体征变化、以及你作为医生对他的直观感受,来告诉我你的判断。灌洗本身对他这种身体状况的病人来说,就是一次酷刑,一次巨大的风险。想清楚,我们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说完,韩娜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然后径直从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中拿出一份,开始看起来。她知道,苏弋伊本质上还是外科的人,来呼吸内科轮转,是为了补全临床思维,而不是真的要转行。她没想跟耿老抢人,更何况,耿老那几个已经成名的大弟子,也不是吃素的。她只是想,既然人在自己手里,就得让她脱层皮,长点真本事,不然说出去她一个呼吸内科的专家,带出来的学生内科一点不懂,只知道切切切的,那可不行。
“是,韩老师。”
苏弋伊恭敬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沉重的任务,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全肺灌洗……那几乎是最后的、也是最激进的“清扫”手段了。
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脑海里再次浮现孟辉那双混合着恐惧与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
这个作业,考的早已不是书本知识了。
韩娜在问她,作为一名医生,面对一个必将逝去的生命,你选择的边界,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