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将餐盘里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塞进嘴里,然后端起餐盘放回回收处。她转身快步穿过走廊,回呼吸内科的办公室。
等她走进办公室后,准备坐下,才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有一张便签贴,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
苏弋伊看了眼便利贴上的内容,上面写着【急会诊,半小时】。这是韩老师写的吧。她心里默默想着,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既然这样,自己正好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看看那个让韩老师都面色凝重的病人。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调出下午入院病人的电子病历,找到韩老师收入的病人信息。
【孟辉,男,19岁。】
单是这个年纪,就让苏弋伊的心头微微一跳。19岁,是在大学校园里挥霍青春,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年纪。
【主诉:进行性呼吸困难伴咳嗽、咳痰八个月,加重一周。】
八个月,对于一个19岁的生命来说,几乎是十分之一的青春。苏弋伊继续向下滚动鼠标,指尖却有些发凉。
门诊的CT影像占据了整个屏幕,那是一片黑白两色的残酷世界。
苏弋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个19岁少年该有的肺。无数细小的、高密度的阴影如繁星般铺满了整个肺野,尤其是在双肺的上叶,这些“星星”甚至汇聚成了更大、更致密的团块阴影。肺门淋巴结已经出现了蛋壳样钙化,那是教科书上最典型的标志。
【影像诊断:符合三期矽肺改变,伴肺气肿。】
这行冰冷的宋体字,直直刺入苏弋伊的眼中。
急性进展性矽肺!
这个只在职业病学课本里,与矿山、隧道、石英粉尘紧密相连的名词,此刻却和一个19岁的少年画上了等号。
苏弋伊的脑子有些发懵。矽肺,那是时间的疾病,是粉尘在肺泡里日积月累,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最终将鲜活的肺,雕琢成无用顽石的慢性绝症。一个19岁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哪来的几十年去“积攒”这种足以致命的尘埃?
她无法理解。这颠覆了她从医学院到临床实习建立起来的认知。一种荒谬感攫住了她,让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苏弋伊叹了口气,关掉影像页面。一切的猜测,在见到病人之前,都只是空想。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韩娜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她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口因为匆忙而微微敞开。她没看苏弋伊,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口气喝干。
“看完了?”韩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落在了苏弋伊的屏幕上。
“……看完了。”
“收拾东西,跟我去病房。”韩娜将纸杯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重新穿上那件白大褂,语气严肃。
“好的,韩老师。”苏弋伊立刻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全新的病历夹,将一支黑色的水笔别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上,快步跟上了韩娜的步伐。
呼吸内科的病房走廊,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消毒水、药物、饭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对那个19岁的矽肺,有什么想法?”走在前面的韩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苏弋伊混乱的思绪中。
“从影像上看,诊断没有问题。”苏弋伊跟在她身侧,小心地措辞,“但我无法理解他的病史。19岁,这太……太不合常理了。”
“觉得奇怪?”韩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悯,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却得了一种要在黑暗的矿井里待上大半辈子才能换来的病。”
“是的,韩老师。”
“呵呵,”韩娜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苍白,“去看看就知道了。有时候,真相远比影像更触目惊心。”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病房的门虚掩着,韩娜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孩。
苏弋伊的目光瞬间就被他吸引了。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男孩,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的脸小得可怜,颧骨高高耸立,眼窝深陷下去。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他正侧着头,好奇地望着窗外。窗外并没有什么风景,只有对面住院楼的一排排窗户。
听到开门声,男孩缓缓转过头。当他的目光与苏弋伊相遇时,她看到了一双清澈却又蒙着一层阴翳的眼睛。那里面有少年人的好奇,也有久病之人的怯懦与疲惫。
“怎么样?今天还咳得厉害吗?”韩娜已经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
“韩……韩医生……”男孩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气喘,“还好……咳咳……”他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就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下意识地弓起背,用手肘紧紧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似乎为这无法控制的咳嗽感到羞愧,拼命将脸转向另一侧,不愿让医生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苏弋伊下意识的上前,轻抚着孟辉的背,缓和他的咳嗽。
而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孟辉抬起的手上。那是一双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最让她心惊的是,孟辉的指甲缝里,残留着灰白色污渍。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刹那间,孟辉的身体在她的“视野”里发生了变化。
在她的“视野”里,孟辉的胸腔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容器,而那两叶本应是粉红色、充满弹性的肺脏,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恐怖的、了无生气的灰白色。
肺脏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结节,摸上去一定是粗糙而坚硬的。无数纤维化的疤痕组织像疯狂生长的藤蔓,将整个肺脏紧紧捆绑、缠绕。
孟辉每一次艰难的吸气,在苏弋伊的“视野”里都变成了一场悲壮的抗争。只有肺尖和膈肌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尚有弹性的组织,在胸廓的起伏下做出微弱的扩张。而那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肺实质,却如顽石般纹丝不动。
她“看”得更深了些。
无数比尘埃更细小的、闪着结晶光芒的二氧化硅颗粒,侵占了肺泡的每一个角落。巨噬细胞,那些人体的清道夫,英勇地冲上去将它们吞噬,却最终因为无法消化这些而纷纷破裂、死亡。细胞的残骸释放出大量的致纤维化因子。
正常的肺泡,那些负责气体交换的、晶莹剔透的小气囊,在这场灾难中被成片成片地摧毁。有的被粉尘彻底填实,变成了无用的肉疙瘩;有的被疯狂增生的纤维组织粗暴地拉扯、撕裂,融合成一个个毫无功能的囊腔。
气体交换的屏障,那层本该薄如蝉翼的肺泡毛细血管膜,此刻却增厚、硬化得如同城墙。氧气分子们要穿越这片漫长而致密的“废墟”,才能艰难地进入血液。效率之低,令人绝望。
更可怕的是,肺内的小血管因为纤维组织的挤压和长期缺氧而变得狭窄、扭曲,甚至闭塞。血液的河道被堵塞,为了将血液泵过这片高阻力的“石化森林”,那颗年轻的心脏,正在以一种自杀的方式拼命搏动。它的心肌已经出现了代偿性的肥厚与扩张。
苏弋伊“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一起停滞了。她都不用去“看”边上闪烁的诊断,这些景象足以清晰的表明,这个19岁的男孩,就是得了急性进展性矽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