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苏弋伊没有立刻坐下开始写那份沉重的评估报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在微信列表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一架天平。
钱峰,一个职业律师,是她之前在普外时的病人。在钱峰出院后,两个人因为金属丝的问题,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钱律师,有个紧急情况想咨询你。我科室今天收治了一个病人,19岁,闵省人,诊断是矽肺三期,终末期。他在老家一个叫“永固石材”的工厂做石材抛光,工作环境粉尘极大,但工厂只提供最简陋的棉布口罩。更恶劣的是,入职时诱导他签署了一份自愿放弃职业病体检的声明。他现在病情危重,后续治疗费用高昂,但他家境贫寒。这种情况,我们能通过法律途径为他争取工伤赔偿吗?那个声明有法律效力吗?】
将信息发送出去,苏弋伊仿佛卸下了一点重担。她知道钱峰很忙,不一定能马上回复,但至少,她为孟辉迈出了医疗之外的第一步。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屏幕上光标闪烁,像在无声地催促。
苏弋伊的脑海里回想起孟辉那片融合性的巨大阴影,在她“眼”里不再是单纯的影像,而是孟辉被石化的青春,是他用肺换来的,妹妹上大学的希望。
全肺灌洗……这个词汇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或许藏着一线生机,但更大的可能,却是加剧肺组织的损伤,甚至可能诱发更严重的感染、出血,或者急性呼吸衰竭。任何一项,都足以夺走孟辉大半年都不到的生命。
而收益呢?或许能让他接下来几个月的血氧饱和度好看一点点?让他能少吸一会儿氧气?用一场九死一生的酷刑,去换取一个微不足道、且极不确定的“数据优化”,这值得吗?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她的本能是切除、修复、战斗。可面对孟辉,她第一次感到,最大的战斗,或许是克制。克制住那种“总得做点什么”的冲动,去选择一条更平和,也更人道的路。
许久,苏弋伊睁开眼,眼神中的挣扎与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然。
她将手指放回键盘,开始敲击。
【关于患者孟辉(男,19岁)是否适用全肺大容量灌洗术的评估报告】
【一、患者现状评估:患者目前诊断为矽肺三期(终末期),合并Ⅱ型呼吸衰竭,重度低氧血症。CT影像提示双肺弥漫性纤维化,融合成块,肺功能严重受损……”
“二、全肺灌洗术风险评估:鉴于患者目前身体状况极度脆弱,肺组织顺应性极差,灌洗操作极有可能诱发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循环失衡乃至心脏骤停,手术风险评级为极高危……”
“三、预后及获益评估:即便手术成功,对于已形成大面积不可逆纤维化的肺组织,灌洗所能带来的功能改善亦微乎其微,无法逆转病程。患者将承受巨大创伤,而生存质量及生存期的获益却极其有限……”
“四、综合结论:经评估,患者孟辉进行全肺灌洗治疗弊远大于利,风险/获益比严重失衡。本人建议,放弃此治疗方案,采取以控制性氧疗、营养支持、对症处理为主的姑息性保守治疗,以减轻患者痛苦、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提高现阶段生存质量为首要目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弋伊保存了文档,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法用刀解决问题,这种感觉如同被捆住了手脚。她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眼睛上,这双眼睛.....能“看”见孟辉所有的痛苦,但是却只能“看”着。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但是很快被覆在上面的手轻轻抹掉。
苏弋伊坐直身体,再次看着电脑里自己刚写完的文档,点击打印。很快,文档就被打印了出来,她上前拿起打印出来的文件,坐回座位上,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在一边,等韩老师回来。
一直到晚上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医生办公室门才被推开。
韩娜疲惫地走了进来,身上的白大褂略显褶皱,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韩老师。”苏弋伊立刻站起身,拿着报告,向韩娜走去。
韩娜喝水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嗯,评估报告做好了?”
“是的,韩老师。”苏弋伊将报告递过去。
韩娜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看,而是走到办公室一边空的椅子上,坐下,捏了捏鼻梁,“直接说你的结论。”
“我的结论是,放弃全肺灌洗。”苏弋伊的声音很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建议以姑息保守治疗为主,目标是尽力减轻他的痛苦,提高他剩余时间的生命质量。”
她将孟辉的家庭情况、经济困境,以及那个石材厂和“自愿放弃”声明的事情,一并向韩娜做了汇报。
听完,韩娜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她淡淡地说,“他的经济情况,我收他住院时就知道了。我已经申请院内的‘阳光基金’特殊困难补助了,能申请下来多少是多少吧。”
说完,她才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苏弋伊的报告。当她看到“放弃”、“姑息治疗”这些字眼时,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有点意外,”韩娜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弋伊,“我以为,像你这样从外科组出来的年轻医生,会更激进。会觉得‘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会主张用尽一切手段去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放弃,可不像你们外科医生的风格。”
苏弋伊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韩老师,我刚进医学院的时候认为医生的职责就是战斗,用手术刀,用最先进的药物,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现在,我觉得,战斗有很多种方式。”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对孟辉来说,把他推上那张灌洗的治疗床,看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更像是满足我们医生‘已经尽力了’的自我安慰。那不是在帮他,是在折磨他。有时候,保护他最后一段时间的安宁与尊严,也是一种战斗。”
韩娜看着眼前的女孩,沉默了。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对这个实习生流露出了真正的赞许。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技术扎实的医学生,而是一个拥有“医魂”的、真正的医生。
“很好。”良久,韩娜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报告放在桌上,“就按你的方案来。你负责,去跟他沟通,他没有其他家属,而他妹妹还在读书。”
“是,韩老师。”
苏弋伊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准备再看看孟辉的病程记录,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钱峰的微信回复。
信息很短,却很有力。
【刚看到。太巧了,我明天正好在帝都有个案子。地址发我,下午我过去一趟,先见见病人了解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