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钱峰,苏弋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站了许久。
直到护士站的护士长看到她,走过去关切地问了她一句,“苏医生,不舒服吗?”,苏弋伊才如梦初醒。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又折返回了孟辉的病房。
苏弋伊轻轻推开门,发现孟辉果然没有休息。他侧着头,呆呆地看着床头柜上的白色贝壳。
孟辉听到开门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苏弋伊时,那紧绷的脸才流露出一丝笑意。
“苏医生。”
“还没休息?”苏弋伊轻手轻脚地搬了那把钱峰刚才归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
“睡不着。”孟辉的声音闷闷的
苏弋伊看着他苍白的脸,没有直接提刚才和钱峰的谈话,她换了个更柔和的话题。
“你妹妹,高三的话,最近应该模拟考了吧?”
提到妹妹,孟辉的眼睛亮了一下,“嗯,她昨天晚上打电话来了,说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第一。”
“真厉害。”苏弋伊由衷地赞叹道。她能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是这个年轻男孩生命里唯一的光,“她肯定也特别为你骄傲。”
孟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红了。
苏弋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地开口,“孟辉,钱律师说,要想帮你争取到你应得的赔偿,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帮助。”
孟辉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就是……当初和你一起进厂,一起在那个本子上签字的那些人。”苏弋伊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他们……还好吗?有没有人也像你一样,总是咳嗽,喘不上气?”
孟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张熟悉的脸。村东头的李二叔,去年过年回来,就瘦得很,说话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半天。隔壁村的王大哥,比他早去几年,听说前阵子干活的时候,咳了一口血出来,后来被厂里用一辆面包车送回了家,给了几千块钱,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强子,前几天还通过电话,说自己最近总是胸口疼,晚上咳得睡不着,还以为是感冒了……
以前他只是觉得,当石材工就是这样,拿命换钱,得了病是常事,是命不好。毕竟,他的父亲,就是这么没的。可现在,被苏弋伊这么一点,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最终拼凑成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不是常事。
是人祸。
“有……有的……”孟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抓着床单的手瞬间收紧,“我村里……还有好几个叔伯兄弟在那边……我,我给家里打电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天,被活活憋死的样子。那双抓着他的手,冰冷而绝望,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地张大嘴巴,徒劳地呼吸着……
他不能,让村里的其他人,也走上父亲的老路!
“好。”苏弋伊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了他一个安定的力量,“你别急,听我说。你先跟家里人或者信得过的朋友说说情况,主要是问问他们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和我刚才描述的类似的症状。但是,先不要提打官司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免得他们害怕,更免得……走漏了风声。”
“我懂,我懂!”孟辉用力点头,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抗争的光。
看着孟辉拿出一台屏幕已经有了裂痕的旧手机,颤抖着手指拨电话的时候,苏弋伊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他。
她听着孟辉用一种她听不懂的乡音,对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就在这时,苏弋伊悄然开启了她的异能,一股微凉的感觉从眼部蔓延开来。她的眼睛直直接的“看”向孟辉的肺部。孟辉今天已经用过药物了,她想“看看”,药物的作用情况究竟如何。
苏弋伊的“视线”瞬间穿透了皮肤、肌肉和骨骼,直达孟辉的身体内部。
她“看”到了他的肺,无数灰白色的纤维丝,疯狂增殖,盘根错节,将原本富有弹性的肺泡一个个绞杀包裹,变成一个个毫无生机的硬块。
这就是尘肺,不可逆转的纤维化。
她将注意力集中到药物流经的区域。
汉防己甲素,目前孟辉正在使用的药物,是国内临床治疗矽肺的核心药物之一。
在她的“视野”里,这些药物在孟辉胃部溶解,大量微小的金黄色药物分子被释放,穿透肠壁进入毛细血管网,汇入血液长河,然后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更多的在肺部毛细血管网减速、聚集,组成微小的工兵队伍,精准的“粘附”在肌成纤维细胞表面,努力地去阻断那些纤维丝疯狂增殖的路径,试图延缓它们绞杀健康肺泡的速度。
有效果,但微乎其微。
纤维化的进程,只是被略微减缓了,这就像一辆冲下悬崖的汽车,刹车片被踩下,但车轮依旧在无可阻挡地向前滚动。药物能做的,只是让这辆车坠崖的时间,稍微晚一点点。而那些已经形成的纤维硬块,药物对它们毫无办法。
苏弋伊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不行,这个效果太差了。以孟辉现在肺部纤维化的程度,汉防己甲素的作用,和杯水车薪没有任何区别。最多,也只能让他少受点罪。
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弋伊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今生,所有她学习过的、接触过的医学知识,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筛选。
尼达尼布?那是另一种靶向药,作用机制不同,或许可以和吡非尼酮联合用药,起到1+1大于2的效果??
不对,尼达尼布的副作用太大,尤其是胃肠道反应,以孟辉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扛不住。
干细胞移植?理论上,用健康的干细胞去替换掉那些纤维化的组织是可行的。但这项技术目前在全球范围内都处于临床试验阶段,技术远未成熟,风险极高,成功率极低,而且那笔费用,更是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
苏弋伊烦躁地咬住了下唇。法律的战场,她只能提供弹药。可为什么,在医学这个她熟悉的战场上,她这个医生,却似乎也陷入了同样的僵局?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看”着孟辉身体里那片触目惊心的、死亡的灰色区域,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找到一种新的方法,一种能够真正意义上,去“溶解”那些该死的纤维丝,让被包裹的肺泡重获生机,让生命重新呼吸的办法!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机率!
苏弋伊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能让她看见病灶,看见细胞的转移,看见药物分子的流动,看见纤维丝的增殖……那它,它能不能,看见更多?
比如,看见不同药物组合下,那些纤维丝的微观变化?
或者,看见某种还未被发现的化合物,对这些纤维丝有特殊的抑制作用?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想法,在苏弋伊的脑海里,破土而出。
她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在孟辉的身上,进行一场“虚拟”的药物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