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沉重得让人窒息。
孟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悄然攀升了几格。
钱峰在却在这时候展现出了与他律师身份全然相符的，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他身上那股锐利的锋芒，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数收回，对着满眼紧张惶恐的孟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笑意也未达眼底。但这抹笑容，在此刻却拥有了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孟，”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听不出任何波澜，“今天就先聊到这里。你的身体还需要休息，想太多，不利于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孟辉那因为迷茫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才继续说道，“你今天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这句话不是慷慨激昂的保证，但是比任何辞藻都更能给予人力量。
钱峰缓缓站起身，顺手将椅子放回原位，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他朝苏弋伊微微点头，示意她一起出去谈谈。
苏弋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柔声对孟辉说，“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任何不舒服记得按铃。晚点，我再过来看你。”
孟辉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明白刚才对话里透露出的深层含义，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帮他。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与感激。毕竟，在他灰暗的人生里，从未想过，一个萍水相逢的漂亮女医生，会帮他这个素不相识的穷小子。
苏弋伊跟在钱峰身后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孟辉的视线。
病房外的走廊上，家属穿梭往来，护士站也隐约传来低语声。
钱峰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整理思绪。他领着苏弋伊，绕过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心，一直走到了走廊最尽头的窗户边。
这里是住院部的消防通道入口，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孤独地立在角落。
窗外是帝都十一月典型的阴沉天空，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看不到阳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钱峰就站在这片萧瑟的风景前，他没有看窗外，而是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弋伊。他的脸在窗外漫射进来的白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愈发冷峻。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穿着西装，一种是专业经理人，一种是律师。但是在当时那个环境情况下，只有可能是律师。一个专业的，还懂得以法律文书规避风险的律师，出现在一个偏远山村的石材厂，专门处理了入职手续。”
他刻意在这里顿了顿，留给苏弋伊足够的消化时间，然后接着剖析整个事件的核心。
“苏医生，”他接着说，声音更沉了几分，“这说明，那家名为‘永固’的石材厂，从它成立的第一天起，就不打算好好经营下去，也没考虑那些工人的身体健康。”
苏弋伊的心重重一跳。她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黑心工厂，这是一个从根上就烂透了的黑心资本家，他们从一开始就做了十足的准备。她感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干涩，“那孟辉签的那份……‘自愿放弃’的声明……”
“在法律上，其效力有待商榷。”钱峰的回答冷静得近乎冷酷，“关键在于，在签署时，他们是否尽到了‘明确告知’的义务。”
“告知？”苏弋伊的眉头紧紧蹙起，她想起了孟辉那张茫然的脸，“孟辉说，那个律师当时只是把上面的条文飞快地念了一遍！他们那十几个人，大多连初中都没毕业，有的人甚至不识字，谁听得懂那些绕来绕去的法律条文？”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钱峰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精光一闪而逝，“如果能够证明，厂方是利用了工人们知识水平的欠缺，以及他们急于找到工作养家糊口的迫切心理，通过欺诈、诱导的方式，让他们签署了这份排除了自身主要权利、且内容有失公平的条款，并且，在签署过程中，并未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进行解释说明……那么，我们就可以向法庭主张，这份声明无效。”
法律的武器，原来也可以反过来用。
苏弋伊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那我们现在……”
“但问题也在这里。”钱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 “孟辉，他只是一个人。在法庭上，他的证词是孤证。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找几个假证人，说那个律师当时解释得清清楚楚，是孟辉自己文化水平低没听懂，或者，他现在为了骗取高额赔偿而在撒谎。”
“怎么能这么无耻！”苏弋伊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不受控制的拔高了几度。
“在法庭上，只讲证据链，不讲无耻不无耻的。”钱峰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旁证。当年和他一起入职，一起签字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的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一句话，让苏弋伊瞬间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是啊，她怎么忘了。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了，一群人的声音，才能形成雷霆。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而苦涩，却让她混乱的大脑清晰起来。她的眼神，也从刚才的愤怒，转为坚定，“我需要让韩老师以主治医生的名义，为孟辉提供一份尽可能详细的疾病诊断证明，以及他目前身体状况的评估报告，对吗？最好是盖好医院公章，具备法律效力的那种。”
“对，这是所有行动的基础和起点。孟辉这种属于职业病，根据《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职业病诊断应当由省级卫生行政部门批准的医疗卫生机构承担。因此，只有具备相应职业病诊断资质的医院才能做出尘肺的诊断并出具诊断报告。而孟辉很幸运的是，附属医院具备职业病诊断资质，符合《职业病防治法》中关于职业病诊断机构的相关要求，可以依法进行尘肺的诊断工作。”钱峰将核心的问题点了出来，也说明了苏弋伊去争取报告的重要性，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家工厂既然从一开始就配备了自己的法律顾问，说明他们内部的风险防范意识极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立刻启动应对方案，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让一些关键的人‘消失’。我们不能贸然出手。”钱峰补充道。
“我去找孟辉谈，他肯定有同村或者同乡的工友还在那个厂里。”苏弋伊立刻说道，思路变得清晰，“只要能联系上一个，就有希望找到更多。”
“苏医生。”钱峰忽然叫了苏弋伊一声，语气里多了一分严肃，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只负责和孟辉进行必要的沟通，以及在医学层面上，提供你专业性的支持。剩下的事情，特别是调查取证的环节，不要插手。”
钱峰对苏弋伊的性格，通过上次在普外科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这是一个善良到有些不计后果的医生，热心，且心软。否则，她不会在明知道自己的事情牵涉甚深、极度危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站出来。
苏弋伊瞬间愣住了，她没想到钱峰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的想法我明白，”钱峰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的内心，“但你是个医生，你的战场在手术台，而不是那些阴暗的角落。调查取证这种事，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你贸然介入，不仅危险，而且极容易打草惊蛇，让你自己，也让孟辉，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的话语很克制，但苏弋伊能清晰地听出话语背后那沉重的警告意味。她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她知道，一个像钱峰这样专业的律师用这种口气说出“危险”和“麻烦”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那个看似普通的石材厂，背后搅动的浑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黑得多。
“我明白了。”苏弋伊迎着钱峰那双锐利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冲动的。”
钱峰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写满坚韧的眸子，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像苏医生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明白”，心里那团被点燃的火，恐怕只会因为压抑，而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