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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科与外科查房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
外科查房如同一阵旋风，医生直奔病床，掀敷料查伤口、捏引流管看积液，扫两眼术后指标就定下 “明天可下床” 的结论，快准狠地盯紧手术恢复的每处关键；而内科查房就是舒缓慢板，医生捧着病历蹲在床边，仔仔细细的问着患者的情况，再用听诊器细细听心肺，把病情细节揉进每处观察里。
韩娜的查房就是这样的风格，她每到一个病人床前，不仅会仔细询问病情变化、用药反应，还会像拉家常一样问病人昨晚睡得好不好，饭吃得香不香，有没有跟家里人通电话。
那种仿佛能渗透到骨子里的体贴与关怀，让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都奇迹般地多了一丝人情味。
查房的间隙，她还会冷不丁地提问苏弋伊这些规培生，对某个病人的下一步治疗方案有什么看法，逼着他们时刻保持思考。
队伍缓缓移动到孟辉的病床前。
韩娜亲自检查了他的吸氧面罩是否戴好，又俯下身，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他嶙峋的胸口，仔细听了许久，最后才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问，“小伙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好多了，韩医生。”孟辉的声音依旧闷在氧气面罩里，但眼神却比昨天清亮了些。
“那就好，每天的氧疗要正常做，后续的治疗方案第一阶段已经下了医嘱，一会，我让苏医生留下，给你详细说说。要好好配合治疗。”韩娜没有再多解释具体的治疗方案，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对苏弋伊递过去一个眼色。
“好的，韩老师。”苏弋伊心领神会，一会她需要留下来跟孟辉沟通解释后续治疗方案的事。
查房大部队离开后，苏弋伊一个人留了下来。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孟辉床边，用最平实、最通俗的语言，将放弃风险巨大的全肺灌洗、转而采取以减轻痛苦为主的保守治疗方案，向他进行了解释。
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那不是一个治疗方案，而是一份判决书。
出乎意料，孟辉听完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沉默着，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苏弋伊，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听医生的。”
或许对他而言，任何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渺茫的治疗希望，都比不上日夜啃噬着他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来得真切。
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内心又是一阵苦涩，她温柔的笑了笑，小声说，“孟辉，你好好配合治疗，会好的。下午，我会再过来看看你的情况，还有，韩主任开的药，是控制你肺部纤维化，记得按时吃。”
孟辉点点头，应道，“好的，谢谢苏医生。”
苏弋伊慢慢站起身，转身离开了病房，关上病房门的一刻，她又看见孟辉拿出贝壳，开始抚摸着。
回到办公室的苏弋伊独自坐在电脑前，查房的大部队还没回来，她需要静心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救孟辉，哪怕延长他一点点的生命，哪怕让他看到妹妹上大学都好。
一直到下午，苏弋伊都在办公室里呆着，仔仔细细的反反复复的研究孟辉的用药方案，试图看看在药物影响下，肺部是不是有任何的好转，或者说，她想通过自己的“眼睛”试图找到对孟辉最佳的药物。
太阳渐渐移动着，阳光一点点的撒进办公室，突然，她的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钱峰的信息！
这时她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苏弋伊快步来到病房区门口，一眼就从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看到了那个身穿笔挺藏青色西装，气质沉稳干练的男人。
是钱峰。他比上次在普外见到时气色好了很多，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依旧。
“钱律师。”苏弋伊赶紧迎了上去，声音温和，“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身体恢复的很好。”
“是的，苏医生。”钱峰对她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而沉静，“要不我们先去看看病人吧，时间宝贵。”
苏弋伊点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带着钱峰直接向孟辉的病房走去。
当两人走进病房时，孟辉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苏弋伊先向他介绍了钱峰的身份。孟辉一听到“律师”两个字，本就孱弱的身体明显地缩了一下，眼神里瞬间被局促和不安填满，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钱峰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他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小孟，别紧张。听苏医生说，你有个妹妹，学习特别好？”
提到妹妹，孟辉灰暗的眼神里瞬间迸出了一点光亮，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些许，“嗯，她……她特别聪明，回回考第一。”
“想让她上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不像你这么辛苦，对吧？”
孟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钱峰也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开始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正轨，“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你，也为你的妹妹，争取到你应得的一切。你不用怕，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在那个‘永固石材厂’，签放弃体检声明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况？是谁让你签的？”
孟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似乎在竭力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他下午刚做完氧疗，精神比平时好一些，但说话依旧气息虚弱，断断续续，“就……就是入职那天，一个……一个主管，把我们十几个新来的叫到一个小屋里……让我们在一个本子上签字……他说这是公司的规矩，不签……不签就不能上班……”
“那个主管，你还有印象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钱峰的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孟辉的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竭力搜索着记忆，“他……他跟厂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弋伊和钱峰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孟辉的呼吸因为情绪激动和费力的回忆而变得有些急促，床头的监护仪上，心率的数字开始小幅跳动。
他看了看一脸专注的钱峰，又看了看满眼关切的苏弋伊，眼神里忽然流露出一丝困惑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深埋已久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他不像厂里的那种工人，说话斯斯文文的。而且……而且那天他让我们签字的时候，穿的不是工服，是西装，就跟……就跟钱律师穿的一样。”
“西装？”钱峰眼中的温和瞬间凝固，一丝锐利的寒光从眼睛里一闪而过。在一个偏远山村的石材厂里，一个让工人们签下“卖命契”的主管，穿着和他一样的定制西装？这绝不寻常。
而站在一旁的苏弋伊，在听到“就跟钱律师您身上穿的一样”这句话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西装……和钱峰一样的西装……那不是主管，那难道也是一个律师！？一个站在工厂那边，从一开始就设下天罗地网，用法律的武器将孟辉这些工人的后路彻底堵死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