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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苏弋伊生物钟准时响起，七点半，她已经端坐在呼吸内科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了。
八点整，早交班准时开始，值班医生依旧汇报着病区一夜下来病人的情况，整体都是很平稳的，直到提及孟辉。
“16床孟辉，昨天晚上咳的厉害，边上几个床的病人都找护士投诉了，所以昨天晚上我让护士给孟辉带上了氧气，额外止咳药加上了。半个小时后，孟辉的咳嗽就好一些了。”
“嗯，我知道了。”韩娜点点头，表情严肃，“今天我会跟研究所的人沟通，让孟辉加入临床试验的名单，如果批准了，那孟辉就可以换病房了。”说完，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苏弋伊，问了句，“资料都准备好了吧。”
“是的，韩老师。”苏弋伊点了点头。
“嗯。”韩娜点点头，虽然这个小姑娘来科室没几天，但是做事还算很爽利的，随后转头对着大家说，“继续。”
而坐在罗医生身边的林晚，在听到孟辉名字的时候，就看了一眼韩主任身后的苏弋伊。在听到韩主任说让苏弋伊准备资料，那就是说苏弋伊会参加研究所评估的这个会议。她眼里闪过一丝嫉妒，一个外科生，来内科短期轮转学习是韩主任亲自带就算了，凭什么现在还能跟着参加这种临床试验的病例。
苏弋伊对林晚的想法毫无所觉，当然，可能她也不在乎，她现在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即将到来的那场会议上。
早交班后就开始例行的查房，等这些都结束后，医生们都各自散去，而韩娜带着其余的人回到办公室。
五分钟后，韩娜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对外面办公室坐着的苏弋伊叫了声，“小苏，跟我来。”
“是，韩老师。”苏弋伊立刻拿起自己桌子上那厚厚一沓昨晚准备好的资料，快步跟上。
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清晰的感觉到了林晚那道黏在自己背后的目光，像带着细小的钩子。但她无暇顾及，径直跟着韩娜，走向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韩娜推门而入。
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
看到韩娜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
“韩主任，好久不见。”
“张教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韩娜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客气却不失亲近。
苏弋伊跟在韩娜身后，心里明白，这位应该就是研究所的项目负责人了。她刚站定没一会，会议室的门就再次被推开，医务处的郭主任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一进来，整个会议室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哟，都到啦？张教授，可把你给盼来了。”郭主任熟络地打着招呼。
一阵简单的寒暄过后，所有人落座，这场决定孟辉命运的评估会议，正式开始。
郭主任清了清嗓子，作为主持人，他言简意赅地开了个头，“今天请研究所的专家过来，主要是为了呼吸内科一位特殊病人。韩主任，你先介绍一下吧。”
韩娜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她没有拿任何资料，所有情况早已烂熟于心。
“患者孟辉，男，19岁，因‘进行性呼吸困难八个月，加重一周’入院。入院诊断为‘急性进展性矽肺三期，合并Ⅱ型呼吸衰竭’。”
“目前给予汉防己甲素抗纤维化治疗，并辅以控制性氧疗、营养支持等对症处理。但从临床观察和各项指标来看，现有常规治疗方案，效果甚微，无法有效遏制其肺部纤维化的进程。”
韩娜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但每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份量。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小苏，你是孟辉的管床医生，你把他的详细情况，跟你整理的资料，给大家汇报一下。”
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苏弋伊身上。
那三位研究所的专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重要的汇报，会交给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年轻医生。
苏弋伊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汗。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怀里那几份打印装订好的资料，一一分发到在座每个人的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电视机前，将电脑连接好。当孟辉那张触目惊心的肺部CT影像，清晰地展示在电视上时，她原本紧张的心，反而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各位老师，这是患者孟辉入院时的胸部CT。”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大家可以看到，双肺呈弥漫性的高密度结节影和网格影，尤其是在双肺中上叶，可见大片融合性块状阴影，肺门淋巴结呈典型的‘蛋壳样’钙化。这是典型且严重的矽肺三期表现。”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片，那是她用红线标注出的、昨晚最新拿到的血检报告。
“这是我们昨晚为患者加急复查的炎症指标。”苏弋伊的声音微微提高，“在经过了一整天的抗纤维化和抗感染治疗后，他的C反应蛋白依旧高达18.5mg/L，血沉45mm/h，远超正常范围。这说明，我们常规的治疗方案，并没能有效控制住他肺部因为粉尘刺激而引发的‘炎症风暴’！”
她没有说，在她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无数巨噬细胞在吞噬粉尘后破裂、死亡，释放出海啸般的炎症因子，疯狂地刺激着纤维细胞的增殖。她只是将自己“看”到的微观景象，转化为了冰冷却极具说服力的数据解读。
“更关键的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出药物浓度曲线，“我们监测了他的汉防己甲素血药浓度，虽然在治疗窗内，但始终处于较低水平。这证明，药物在他体内的抑制效率，远远跟不上他肺部纤维化的进展速度！”
“各位老师，我们不是在跟疾病赛跑，我们是在被死神追赶！孟辉的肺，就像一片正在被水泥快速灌浆的土地，汉防己甲素这把小水枪，根本无法阻止它的硬化！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换一门真正的‘高压水炮’！”
苏弋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她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张教授身上。
“我知道，临床试验有严格的入组标准和流程。孟辉的身体除了肺部外没有其他的疾病，而且他才19岁，他不该是躺在病床上，靠着氧气管，数着自己剩下多少日子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音。
“我去过他的病房，跟他聊过。我知道，在他的老家，在那个叫‘永固石材’的工厂里，还有无数个‘孟辉’。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出现了和他类似的早期症状。他们一代又一代，在那样的粉尘里出卖生命，换取微薄的薪水，甚至被黑心的资本家诱骗，签下‘自愿放弃职业病体检’的声明，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我们救孟辉，或许不仅仅是救他一个人。更是为了给那些同样深陷绝望的人，点燃一盏希望的灯。”
“如果，孟辉能够有幸入组。我承诺，作为他的管床医生，我会以最严谨的态度，配合研究所的每一项工作。我会记录他用药后的生命体征变化、血液指标波动，以及所有的主观感受和不良反应，为新药的临床研究，提供最详尽、最一手的数据支持！”
说完，苏弋伊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郭主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震撼。他看着眼前的苏弋伊，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韩娜，不，甚至比当年的韩娜更加锋芒毕露，也更加……沉稳。
这个女孩，不仅有顶尖外科医生的潜质，更有一颗内科医生悲天悯人的心。他几乎可以预见，再过十年，不，或许五年，她就将成为附属医院新一代的领军人物。院长的眼光，是真的毒辣啊。
想到这里，郭主任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张教授，苏医生的汇报，我想已经非常清楚了。孟辉这个病例，情况特殊，社会影响也很深远。从医院的角度，我们完全支持他参与这次临床试验，并且会动用一切资源，全力配合研究所的工作，确保试验的安全和顺利进行。”
郭主任的这番话，无疑是代表医院，为孟辉站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