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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张教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资料，苏弋伊准备得太充分了，每一项数据，每一个论点，都精准地切中了他这个新药II期临床试验最需要验证的核心靶点。他甚至有种错觉，这个年轻的女医生，仿佛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这款新药的作用机制。
他抬头，和身边的两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的眼中都是同样的惊叹。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权衡。最后，他合上面前的资料，做出了决定。
“好。”张教授看着苏弋伊，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同意孟辉作为特殊病例入组。但是，我也有要求。第一，所有临床数据，必须做到绝对的详尽和精准，由专人每日向我们汇报。第二，我们会派一名临床研究协调员入驻医院，全程跟进，希望贵院能够提供支持。”
“没问题！”韩娜立刻回答，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松与欣慰。
“韩主任，”张教授的目光转向韩娜，脸上露出一丝由衷地赞叹，“你带了个好学生啊。”
听到这话，韩娜嘴上谦虚着“这孩子还嫩得很”，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得意与骄傲。
会议结束后，韩娜送走研究所的人，郭主任也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准备脚底抹油开溜。
“郭主任！”韩娜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个转身，精准地堵在了他面前。
“哎哟，我的韩大主任，”郭主任一脸无奈，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还想怎么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堵我，今天在会议室还堵我。我知道，我知道，孟辉那个‘阳光基金’的特殊困难补助，我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什么时候能下来？”韩娜不依不饶，寸步不让。
“已经上过院办会了！没人有意见！”郭主任被她逼得没脾气，“现在就在走财务流程了，你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吧？我又不是管发钱的！”
“那就好。”得到准话，韩娜这才满意地收回了那股逼人的气势，放过了他。
郭主任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往外走，路过苏弋伊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苏啊，好好干！前途无量！”
苏弋伊连忙点头，“谢谢郭主任。”
看着郭主任远去的背影，苏弋伊才终于松了口气。她走到韩娜身边，看着自己老师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韩老师，”苏弋伊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立刻汇报道，“我联系的那位钱峰律师，他今天下午三点半会过来，跟您当面说一下他的法律计划。”
“三点半？”韩娜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行，知道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要接近中午了。
“走吧，”韩娜对着苏弋伊说，声音不大，“我们现在去病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孟辉。”
两人一前一后，一起向孟辉的病房走去，这次，两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连她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也许，这次临床试验并不意味着奇迹，死神依然在不远处等待着。也许，孟辉年轻的生命还是会像他父亲那样，过早地凋零。但是，希望本身就是一剂良药。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为了多争取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也足以让身处绝望深渊的人，看到一丝光。
病房的门虚掩着，韩娜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将门推开。一股混杂着药味、饭菜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弋伊跟在韩娜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孟辉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听到动静，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到是她们，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毕竟，早上刚刚查过房。
“韩主任，苏医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微喘。
“嗯，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韩娜的脚步停在病床边，她的目光落在孟辉的脸上，那因为用药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蜡黄色。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但开口时，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
“嗯……好多了。”孟辉回答道，这是一个病人面对医生时，最习惯性的回答。
苏弋伊的目光迅速扫过孟辉的身体，而“眼”前的景象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善。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即将到来的新药试验，能让孟辉的身体有转机。她不动声色地从墙边挪过一把椅子，动作轻缓地放在韩娜身后。
韩娜看了眼苏弋伊，没说话，顺势向后坐下。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孟辉的眼睛，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孟辉，我们想跟你谈一件事。目前给你使用的这些药物，对于控制你的病情进展，作用已经不大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留出几秒钟的空白，让孟辉沉淀消化。
“所以，”韩娜接着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向医院提交了申请，希望你能参加一项新药的临床试验。”
她观察着孟辉的表情，继续解释道，“这是我们医院和一家顶尖的药物研究所合作研发的新药，专门针对你这种病。目前已经进入了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有不少和你情况类似的尘肺病患者正在使用，从目前收集到的数据看，反馈相当不错。研究所那边……今天刚刚同意，为你申请了一个额外的名额。”
她把话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决定权被完整地交还到了这个年轻的病人手中。
“新药……试验？”孟辉的眼神有些呆滞，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有很多他这样病的人，用药后都不错”。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地想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韩主任，我参加。”
这个决定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但也让他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他看着眼前的两位医生，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苦笑。
“我知道，我的病……跟我爸一样，说白了，很多时候就是在等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现在韩主任您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试试，我当然要试。哪怕……哪怕最后还是救不回这条命，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多活几年，能亲眼看着我妹妹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看着她能一个人也好好地照顾自己，我就放心了。”
一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迸发出了一丝光亮，那是对未来最真实的期待。
他抬起头，目光在韩娜和她身边站得笔直的苏弋伊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更低了，近乎自语，“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庆幸的。我爸走得比我早，现在除了我妹妹，我什么牵挂都没有。如果……如果我参加这个药物试验，能为后面的病人留下点有用的数据，让他们以后有药能治，那也……也挺好的。”
苏弋伊的心被这番话狠狠地撞了一下，一阵酸楚涌上鼻腔。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竟已将生死看得如此透彻。她忽然明白，如果没有那个需要他守护的妹妹，或许他根本不会选择来医院，而是会像他的父亲一样，在那个家里，沉默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韩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她伸出手，覆盖在孟辉那因为输液而有些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孟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你要加油，也要相信我们。积极配合治疗，好吗？”
“嗯，好。”孟辉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苦涩。苏弋伊看不懂那笑容背后更深层的东西，但她知道，最重要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行，那你好好休息。”韩娜站起身，动作果断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苏弋伊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情绪。再多待一秒，无论是对这个少年认命的伤感，还是对那些黑心工厂草菅人命的滔天愤怒，都可能会冲破她那层专业而冷静的外壳。
苏弋伊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走到床边，对着孟辉，紧紧握起拳头，做了一个用力的加油手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孟辉看着她，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哭。他很感恩，感恩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拼尽全力。所以，他也会努力，努力地活下去。
无论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自己。
哪怕只有几个月，或者几年，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