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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跟在韩娜身后走出病房，她的心情有些凝重。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走吧，去吃饭。”韩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弋伊，声音温和，“外科楼二楼的食堂，饭菜不错。”
“好。”苏弋伊眨巴了几下眼睛，韩老师居然会推荐外科的食堂，这让她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那边食堂味道的确出众，而且价格公道。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又在她们身后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韩娜身上那股淡淡的药皂味，取代了走廊上的消毒水味，让苏弋伊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外科食堂果然名不虚传。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端着盘子的人走来走去，打饭窗口也排着长长的队。
韩娜熟门熟路地带着苏弋伊排进一个队伍最短的窗口。
“两份豉椒虾、两份清炖排骨冬瓜。”韩娜的声音清晰干脆，直接对着窗口的大师傅说道。然后她才侧过头，对还有些愣神的苏弋伊说，“今天你表现很好，我请客。这的豉椒虾，味道很正。”
苏弋伊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饭卡，“韩老师，我……”
话还没说完，韩娜已经利落地在刷卡机上刷了卡。她接过餐盘，将其中一个递给苏弋伊，餐盘沉甸甸的，热气隔着不锈钢板传到掌心。
“吃不完也得尽量吃。”韩娜的语气温和，“当医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忙起来，没体力可不行。”
“谢谢韩老师。”苏弋伊捧着餐盘，一股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两人运气不错，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空桌。她们刚坐下，一个略带沙哑又玩世不恭的男声就从旁边插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呼吸内科的韩大主任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有空来外科食堂吃饭？”
苏弋伊闻声抬起头，立刻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说话的是程靖，他双手端着盘子，嘴角挂着一丝不羁的笑。他身边站着的，是普外科温文尔雅的副主任，高耀文。
“高师兄，程师兄。”苏弋伊连忙站起来，微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也太巧了，居然中午吃饭时间碰到两个师兄。
“怎么，这食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韩娜头也没抬，夹起一个大虾，慢条斯理地吃着，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高耀文温和地笑了笑，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程靖一下，“就你话多。”
他看向韩娜，目光在她和对面的苏弋伊之间转了一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韩师姐，不介意拼个桌吧？”
韩娜和高耀文是同期，一个是内科重点培养对象，一个是外科未来的顶梁柱，当年就是出了名的“金童玉女”，当然，只是学术上的。这么多年的交情，早已超越了普通同事。
韩娜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高耀文一眼，算是默许。然后，她又扫了一眼嬉皮笑脸的程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坐。”
程靖立刻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韩娜旁边，伸长脖子去看她的餐盘，啧啧有声，“可以啊，大虾。看来是搞定了什么大麻烦，心情不错？”
“程靖，你是不是最近手术排得太少了？闲得管起你前辈的午饭了？”韩娜对这人是真没脾气。因为高耀文的关系认识，从第一天起就没大没小，还总call她会诊，但是这人偏偏技术好得让人没话说。
高耀文则自然地在苏弋伊身边坐下，将餐盘放下后，对她温和一笑，“小师妹，最近在内科还习惯吗？”
“挺好的，高师兄。”在三位大佬的包围下，苏弋伊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连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就好。”高耀文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斯文而安静。他像是闲聊家常般，看似随意地说，“对了，最近院里事情可能比较多，晚上尽量别太晚回宿舍。一个人，注意安全。”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后辈的师兄一样。
但苏弋伊却敏锐地捕捉到，高师兄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极快地掠过程靖，快到几乎无法察觉。她心口莫名地一紧，一种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一句普通的关心。
“怎么了，高师兄？”她压低了声音，忍不住追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旁边正大口扒饭的程靖也听到了，动作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看高耀文，又看看苏弋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什么情况？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高耀文没有理会程靖，只是看着苏弋伊，声音依然温和，“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咱们医院不是配合警方提供了些资料吗？院长前几天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警方那边查到点东西，对方吐了点东西出来。警方担心有人狗急跳墙，让咱们医院多注意安保，尤其是几个重点科室。”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句句指向核心。
苏弋伊的呼吸漏了一拍，那根诡异的金属丝，瞬间在她脑海中闪现。她瞬间明白了，那件事有了后续。
“……嗯，我知道了。谢谢高师兄，我会注意的。”苏弋伊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食物却在口中变得索然无味。
韩娜皱起了眉，她看看高耀文，又看看脸色明显不对的苏弋伊，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却接收到高耀文一个极轻微的摇头。那眼神明确地在说“别问”。
韩娜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行吧，这师兄妹俩，当着她的面打起了哑谜。
这顿午饭，后半段几乎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的。
吃完饭，四人很快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程靖被一个电话叫走，高耀文也说有手术，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身影迅速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
等苏弋伊和韩娜回到呼吸内科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韩娜径直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门一关，将自己跟外界隔绝。
苏弋伊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高师兄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盘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份惊悸暂时压下。现在胡思乱想没有任何用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标题【孟辉——新型小分子靶向药临床试验观察记录】。
孟辉的临床试验申请已经通过，正在等待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最终审核。一切顺利的话，下周一，他就要正式开始用药。而她要做的，远不止是记录数据那么简单。
苏弋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孟辉那片被灰色纤维丝盘踞的肺。她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个大胆的想法——用她的“眼睛”，进行一场“虚拟”的药物试验。
她睁开眼，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她开始在笔记本上，用文字和简笔画，搭建一个独属于她的微观战场。
孟辉的肺部结构、纤维化区域的精确分布、主要供血血管的走向……她凭借着之前记下的“视野”，将它们一一绘制下来，其精细程度，远超任何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然后，她将新药的分子结构、已知的药物靶点、代谢路径等信息，用不同颜色的笔，详细地标注在旁边。
她计划，从孟辉开始用药的那一刻起，每隔一小时，她就要“亲眼”去“看”一次。
她要“看着”药物分子与纤维细胞“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是抑制了它们的增殖？还是诱导了它们的凋亡？又或者，是激活了某种沉睡的人体修复机制？这些，是现代医学影像和生化检测都无法实时捕捉的、最根本的药理反应。
在她的“视野”里，她将成为这场战争唯一的、最前线的观察员。
如果……如果她能通过这种“观察”，找到药物起效的关键节点，甚至发现一些连药物研发者都意想不到的协同作用呢？
比如，调整用药时间，会不会影响血药浓度的峰值和谷值，从而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改变给药方式，能不能提高靶器官的药物富集度，减少对其他器官的损伤？将它与其他看似毫不相关的药物联用，是否会产生“1+1＞2”的奇效？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地生根、发芽。她笔下的记录越来越详尽，那个虚拟的战场也越来越清晰真实。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孟辉一个人。
苏弋伊隐隐感觉到，她的这双眼睛，这份无人知晓的能力，或许将为她推开一扇通往科研领域的全新的大门。那门后，是深渊，还是殿堂，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走进去。
时间，在专注地思考和记录中飞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