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才将苏弋伊从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她抬起头,墙上的时钟,时针和分针已经精准地重合在三点半的位置。
而此刻,办公室门口站着的,是钱峰。
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苏弋伊能感觉到,他今天整个人的气场,比昨天更加内敛,也更加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钱律师。”苏弋伊立刻起身。
“苏医生。”钱峰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略带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韩主任在吗?”
“在,您跟我来。”
苏弋伊领着钱峰,来到韩娜办公室门口,屈起手指,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韩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
苏弋伊推开门,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让钱峰先进去。
“韩老师,这位就是钱峰律师。”她对着办公桌后的韩老师介绍道。然后,她转向钱峰,“钱律师,这位是我的带教老师,也是孟辉的主治医生,韩娜教授。”
韩娜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她没有主动伸手,只是用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将钱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韩主任,您好。”钱峰的姿态不卑不亢,他迎着韩娜的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同样平静而深邃。
两个气场强大的人,在无声的对视中,完成了第一次交锋。
“钱律师,请坐。”韩娜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前的椅子。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苏弋伊已经把情况跟我说了。我很感谢你愿意为我的病人提供法律援助。但是,作为孟辉的主治医生,我需要知道你的全部计划。我不能让任何法律程序,影响到他接下来的治疗。”
“这是自然。”钱峰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流畅而优雅。他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锁扣,从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韩娜的办公桌上,用指尖推了过去。
“韩主任,这是我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初步草拟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申请书》以及后续劳动仲裁乃至民事诉讼的初步方案。您可以先过目。”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绝对的专业性。
“我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也是一切的基础,我们需要医院出具一份具备最高法律效力的、关于孟辉病情的详细诊断证明。不光是结论,还需要包括所有的检查影像、化验数据和病情演变过程的详细记录。这份证明,将是我们启动所有法律程序的‘钥匙’。”
韩娜点了点头,这一点,她知道,也答应了。
“第二步,”钱峰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孟辉所在的‘永固石材厂’地处闵省,根据我国法律的属地管辖原则,我们必须在当地提起职业病鉴定申请和后续的法律诉讼。所以,拿到医院的证明后,我会亲自去一趟闵省。”
“钱律师亲自去闵省?”韩娜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真正的关切。她不是小白,她知道孟辉这事情背后的黑暗,她不认为一个小工厂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能安稳存在当地那么多年。所以,钱律师亲自去,也意味着他可能会面对的危险。
“是的,而且我也需要再收集些证据。”钱峰的回答言简意赅,“孟辉昨天提到,当初和他一同入职签字的,还有十几个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不指望能找到所有人,但只要能找到其中三五个,或者他们的家属,拿到他们的证言,甚至,拿到第二份、第三份同样的矽肺诊断报告……我们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以此来证明,永固石材厂的行为并非个例,而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欺诈与违法。只有这样,我们才有绝对的把握,在法庭上彻底推翻那份所谓的‘自愿放弃声明’。”
他的计划缜密而周全,每一步都踏在法律的节点上,甚至将人性的善变与证据的难以寻觅都考虑在内。这是一个真正顶尖的诉讼律师,才会有的战略布局。至于危险,他当然也知道,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真的单枪匹马的上,那是傻,不是勇敢。
韩娜脸上那层冰冷,终于开始融化。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越看,眉头便锁得越紧,但眼中的赞许之色也越浓。
“韩老师,钱律师,”苏弋伊见状,适时地开口补充道,“我昨天跟孟辉沟通过了,他有个同村的发小,叫李强,也在那个厂里干过,最近也出现了严重的咳嗽症状。孟辉已经劝他来帝都检查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到。”
“哦?”钱峰的眼睛一亮,他看向苏弋伊,“苏医生,这是个好消息。如果能再拿到一份附属医院的诊断证明,那我们的证据就更扎实了。而且,有熟人带路,我在闵省的调查工作,也会顺利很多。”
韩娜合上文件,看着钱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容,温和而有力,“钱律师,你的计划很周密。医院这边,我会全力配合。所有需要的医学证明和报告,我会亲自出具,确保在法律上无懈可击。”
“多谢韩主任。”钱峰也松了口气。得到主治医生和医院的全力支持,这场艰难的诉讼,胜算无疑又大了几分。
三人又就一些医学与法律交叉的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沟通,从病理报告的措辞严谨性,到证据链的闭环逻辑,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时间在专业而高效的讨论中悄然流逝,直到下午四点半,这场会谈才宣告结束。
“苏弋伊,送送钱律师。”韩娜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她主动向钱峰伸出手,“钱律师,辛苦了。”
“应该的。”钱峰与她短暂而有力地一握。
“好的,老师。”
“有劳。”
苏弋伊领着钱峰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直走到电梯口,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微妙。
“谢谢你,钱律师。”在等待电梯的间隙,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苏弋伊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道谢。这份感谢,不仅是为孟辉,也为他展现出的专业与职业良知。
“不用客气,苏医生。”钱峰笑了笑,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和苏弋伊模糊的倒影,顿了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苏医生,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帝都吗?或者为什么同意接这个案子。”
苏弋伊一愣,她确实很好奇。虽然是自己先找的钱峰,但是钱峰在跟孟辉沟通完以后,知道这个几乎就是一个没有报酬的案子,却还是接下来了,而且还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要亲自跑到外省去调查取证。
没等她回答,钱峰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接的案子很多,输过,也赢过。但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一个工具,熟练地运用法律的规则,为我的当事人,去争取他们想要的利益。至于那些利益背后的是非对错,有时候,并不重要。”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钱峰却没有立刻走进去,他转过头,看着苏弋伊,目光深邃得像一片海。
“但是,苏医生,你帮过我,而且你帮孟辉这个病人也是,你做医生的态度让我想起了我当初为什么要当律师。”
他说完,便迈开长腿,走进了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对了,苏医生,我这次来帝都,是为了我自己的案子。”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追问道,“是那个……”
钱峰的声音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传来,清晰冷静,“就是那根金属丝的案子。我来,是跟帝都警方核对一些新发现的线索。”
苏弋伊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电梯门,在她的眼前,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