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孟辉的病房,苏弋伊轻轻敲敲门,推门走了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水果的清香。李强果然在,他正坐在孟辉的床边,手里拿着刀,仔细削着一个苹果,边削边和孟辉低声聊天。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像老朋友重逢。
看到苏弋伊进来,两人立刻停了下来。李强的脸上绽开笑意,眼睛亮了亮。
“苏医生,吃苹果吗?”李强笑着举起手里刚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苹果皮卷曲着掉在地上,散发着新鲜的果香。
“不用了,谢谢。”苏弋伊温柔地笑着,摇摇头拒绝。
“苏医生,吃一个吧,味道很不错的。”孟辉笑着推荐,声音依旧有些喘息。
苏弋伊对他们笑了笑,连连摆手,快速走到孟辉床尾,拿起他的病历夹。翻开一看,昨晚的用药记录和生命体征都正常,但她还是仔细核对每一个数字。
“昨晚咳得厉害?”她柔声问道,声音带着关切。
“嗯,后半夜好多了。”孟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没事,都是正常反应。”苏弋伊安抚了一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转向李强,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加号的便签,递了过去,“这是我们韩主任给你开的,你今天下午一点,直接去呼吸内科门诊区,找护士台的护士,她们会安排你。韩主任会亲自给你看,先把药吃上。”
李强赶紧将苹果放到床边柜子的一个空盒子里,然后起身,愣愣地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他的双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涌起感激的泪光。
“韩……韩主任……亲自……我……”
“去吧,别耽误了。”苏弋伊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他的肩头有些僵硬,然后补充道,“对了,钱律师今天下午会过来,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你下午看完门诊,拿完药,就直接回这里等他。他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核对。”
“哎!好!我一定在!”李强用力点头,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孟辉看着李强那既紧张又激动的样子,眼眶也有些湿润了。昨天,当李强把诊断结果告诉他,又说他愿意带律师回家乡去的时候,孟辉的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愧疚、希望交织着,让他一夜没睡好。
他看着苏弋伊,声音沙哑,“苏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了。为了我的事……还有强子……”
“说什么傻话。”苏弋伊打断了他,走上前俯下身子,平视着孟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孟辉,你好好配合治疗,李强愿意站出来,为自己,也为你们所有人去争取一个公道。这,就是对我,对钱律师,对所有帮助你们的人,最好的感谢。”
孟辉看着苏弋伊清澈的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用力的点头。
苏弋伊直起身,看着孟辉,温声说,“孟辉,我给你做个简单的检查,你别动。”
“好,好的。”孟辉乖巧地点头,然后坐直身子,没动。
苏弋伊拿出听诊器,贴在孟辉的胸前,听着他的呼吸情况。肺里的声音有些杂乱,但比之前好些。然后,她的眼睛,“看”向孟辉的肺部,在她独特的“视野”中,一切比X光还要清晰。
“视野”瞬间开始变化,孟辉的肺部完整地展示在她眼前。肺组织还是那么硬化,纤维化严重,扩张受限。感染区有些阴影,但氧疗的支持让气体交换稍有改善,边上刷新的数据证实着这一点。
苏弋伊直起身,从胸口取下笔,从口袋拿出那本笔记本,记录下今天的观察。
【孟辉观察记录:11月10日 上午10点 周三】
【1、肺部感染可能得到初步控制,啰音有所减少,痰量或颜色好转】
【2、在持续氧疗和抗纤维化药物的作用下,气道痉挛略有减轻,但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的本质,肺变硬、扩张受限都无法改变。气体交换的薄膜,即血气屏障依然肥厚,弥散功能障碍持续存在。】
【3、实时关键指标
血氧饱和度:89%(未吸氧)
动脉血气分析:pH 7.48, PaO₂ 55mmHg, PaCO₂ 32mmHg(I型呼衰)
炎症与感染血常规:略微升高。
C反应蛋白(CRP)、血沉(ESR)血沉增快CRP和ESR仍处于高位,矽肺本身持续的炎症活动和感染。
心率:112次/分(心动过速)
呼吸频率:26次/分(呼吸略急促)】
“行了。”随后,她合上笔记本,对着孟辉和李强温声说,“那你们好好聊聊,有事可以让护士来找我。我先去忙了。”
“好的,谢谢苏医生。”
“谢谢,谢谢苏医生。”
苏弋伊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病房。门关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心里稍稍放松。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立刻打开电脑,打算再看看研究所那边提供的最新资料。只有仔细研究好,她才能知道孟辉后续的临床试验,该怎么“观察”与“试验”。打开资料包,文件一堆,她揉揉眼睛,开始认真的一份份翻看,每一个术语都很专业,需要她一一解读。
吃完午饭,苏弋伊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想着这几天都没怎么看见杨秀秀,估计是要出科了吧。
回到办公室,她刚坐下,看了眼屏幕,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入到资料中。
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半,钱峰发来微信,告知他已经到了呼吸内科的病房门口。
而苏弋伊正在跟护士交接韩老师刚开的新医嘱,看到微信,就立刻向病房门口走去。
“钱律师。”
“苏医生。”钱峰对她点了点头,“人呢?”
“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苏弋伊领着钱峰,再次来到孟辉的病房,为了方便他们谈话,她特意跟护士长打了招呼,将孟辉和李强安排在了一个空置的谈话间里。
李强一看到钱峰,立刻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局促不安地喊了一声,“钱……钱律师,你好。”
“李强是吧?坐吧,不用紧张。”钱峰的声音很平静,他拉开一张椅子,在李强对面坐下,苏弋伊则在他身边坐下。
“是……是的,钱律师。”李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多余的寒暄,钱峰拿出了纸笔,直接切入了正题,“李强,我需要你把‘永固石材厂’的所有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工厂的具体位置,规模有多大,大概有多少工人?本地的多还是外地的多?”
李强被钱峰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厂子……就在我们镇子西边的山坳里,挺大的,光是切石头的大车间就有好几个,工人……我去年走的时候,厂里起码有小两百号人。大部分都是我们附近几个村的,也有一些外省来的,但干不长,都说灰太大了,受不了。”
“管理人员呢?你们平时都跟谁接触?”
“管我们的是车间主任,叫刘三,也是我们本地人。再往上,就是厂长,姓王,听说是州泉那边来的大老板,我们平时根本见不着他。发工资、签合同,都是刘三出面。”
钱峰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头也不抬地继续问,“你们入职的时候,除了那份‘自愿放弃体检’的声明,还有没有签别的?比如劳动合同?”
“合同?”李强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像……就签了那一个本子,按了个手印,其他的啥也没有。每个月发现金,也不交什么保险。”
钱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早就料到了。不签劳动合同,不交社保,现金发薪,这是那些黑心工厂规避法律责任最常见的三板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