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手术室里最令人恐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嘀——嘀——嘀——”
那是一种缓慢到几乎要停滞的、代表着死亡的节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心电监护仪。屏幕上,原本还在130次/分狂奔的心率,断崖式下跌!
100… 80… 60…
最终,缓慢地跳动在40次/分!
“心动过缓!室性逸搏心律!”易文平的声音带着惊骇,“病人不行了!准备肾上腺素!”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到老人的心脏因为严重的缺氧和休克,已经失去了自主搏动的能力,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准备按压!”易文平嘶吼一声,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他双手交叉,猛地按向老人毫无起伏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按压,都试图将那颗濒临停跳的心脏重新唤醒。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和老人胸骨被按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韩娜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监护仪。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自己手上的气管镜和面前的屏幕上。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的慌乱,都是对病人的不负责。按压急救是易文平的工作,而她的战场,在病人的肺里。
她依旧冷静地操控着气管镜,清理着残余的血块,同时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垂死挣扎的心电波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极致。
十秒……
二十秒……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依旧在40的边缘徘徊。
易文平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按压的频率和力度,没有丝毫减弱。
三十秒!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的瞬间,那条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电波形,突然有了一个微小的、向上的波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奇迹般地向上攀升!
45… 55… 65…
最终,稳定在了70次/分!虽然依旧缓慢,但那规律的跳动,宣告着老人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
“自主心率恢复了!”易文平几乎虚脱,他停下按压,大口地喘着粗气。
与此同时,韩娜通过气管镜看到,在冰盐水和药物的作用下,那个出血点的渗血也终于渐渐止住了。
手术室里,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
“继续栓塞。”韩娜抬起头,声音沙哑,但眼神中的坚毅,却比刚才更盛。
她站直身体,重新走回主操作台,重新接过介入科主任递过来的操作杆。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迅速,也更加决绝。
明胶海绵颗粒被毫不犹豫地推入,彻底封死了那条罪恶的血管。
“造影!”
最后一次造影,屏幕上,那棵扭曲的血管树清晰可见,而那个曾经像喷泉一样涌出造影剂的缺口,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堵住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氧饱和度92、93……上来了!”另一个声音激动地接上。
监护仪上,那些曾经代表着生命垂危的红色警报,一个接一个地,变回了平稳的绿色。
成功了!
这一场与死神进行的搏斗,终究,是他们赢了。
韩娜放下操作杆,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将她淹没。她微微晃了一下,穿着沉重铅衣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
极度的精神紧张和长时间的负重,已经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韩老师。”苏弋伊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韩娜靠着冰冷的操作台,深吸了一口气,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向那位全程辅助,此刻脸上写满敬畏的介入科主任,“收尾!送ICU。”
“您放心,韩主任。”
脱下那身仿佛有千斤重的铅衣,韩娜几乎是拖着身体走出了手术室。
苏弋伊紧紧跟在后面。
当摘下铅帽的瞬间,韩娜额前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去管,只是将整个后背都靠在了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手术服渗入皮肤,让她狂跳不已的心脏,终于有了一丝平复的迹象。
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人,看到她们出来,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医生……我爸……”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韩娜睁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一字一顿地说,“命,捡回来了。等会儿转去ICU。”说出这话后,她心里感觉骤然轻松,仿佛压在心底十年的遗憾终被弥补了。
男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韩娜,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谢谢……”他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你别这样。”苏弋伊快速上前一步,弯腰扶起男人。
“起来。”韩娜侧身避开了,她从不受病人家属的跪拜,“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向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苏弋伊给男人指了指ICU的方向,然后快速的跟在韩娜的身后离开。她看着前面韩老师在走廊灯光下被拉得细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那个在手术台上指挥若定的、如同神祇般强大的女人,此刻的背影却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孤独。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又透着一种不肯向任何人、任何事低头的、深入骨髓的孤傲。
很快,韩娜、苏弋伊两人就回到了办公室,这时候的太阳早已下山,外面天色也已经转黑。办公室里,刘欣人不在,但是她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
“小苏,来。”韩娜没有回头,只是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灯,径直走进去。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重重地陷进那张皮质椅子里,目光没有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苏弋伊,而是落在桌上匆忙间忘记收起的旧病历上。
韩娜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在那上面摩挲着,良久,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有释然,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她做到了,这一次,她没有妥协,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医生,用自己的技术经验去判断,去搏一个生命的可能。
韩娜将病历轻轻拿起,放进了抽屉,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是怎么知道出血点的?”
她抬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在苏弋伊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这个学生,之前提醒了自己。如果不是她的提醒,她没那么快找到出血点,也许这次老人就会死在台上。
苏弋伊被韩老师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猜到,韩老师会问,而她已经想好说辞。
准确的说,之前高师兄一句 “凭什么认定” 的追问,她却只能用模糊的 “看到” 来搪塞时,她就意识到了。
她必须得想个合理的理由来支撑自己的“眼睛”,她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苏弋伊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向韩娜,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