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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A手术室的铅门此刻像某种分隔生死的界碑，随着“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手术室里灯光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老人躺在手术台上，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灰败的色泽。
麻醉医生易文平的动作快得像在跟死神赛跑。针头扎入皮肤，镇静药物被推入血管，但他额角的汗珠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上蹿下跳的，画出一道道令人心悸的折线。
韩娜就站在主刀位上，三十斤重的铅衣压在身上，像是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山。她的目光穿透厚重的防护镜，死死盯在前方巨大的显示屏上，眼神锐利。
“开始造影！”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金属的质感。
介入科主任的手指在操作杆上，灵巧的操作着，导管在老人扭曲紊乱的支气管动脉中艰难穿行。
造影剂被推入的瞬间，屏幕上，一团墨汁般的血管网络瞬间显现，像一棵光秃秃的、在狂风中扭曲生长的枯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看到明确的出血点！”介入科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灼，“血管太乱了，长期炎症导致侧支循环异常丰富，根本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分支！”
韩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没有废话，直接从介入科主任手里接过了操作杆。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此刻，她与这台冰冷的机器合二为一。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探头开始在迷宫般的血管网络里穿梭、试探、后退、再前进。
手术室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单调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抑的喘息声。
苏弋伊就站在韩娜身后，同样穿着铅衣，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掌心全是汗。她的“眼睛”早就锁定了那个出血点，那个藏在右肺下叶后段一根不起眼的小动脉分支上的、针尖大小的破口。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破口就像一个邪恶的红色旋涡，不断吞噬着生命。而韩娜操控的导管，却几次与它擦肩而过。
不行，再这样下去，老人撑不住了！
“韩老师……”苏弋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探讨，而不是在指导。
“刚才看CT片的时候，我注意到右肺下叶后基底段的动脉走形，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韩娜的手指停顿了零点一秒，她没有回头，所有的注意力依旧锁死在屏幕上。
“怎么不一样？”
“就是……好像有一根特别细的分支，拐了个很急的角度，直接绕到了那个占位病灶的后面。会不会……出血点藏在那里？”苏弋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介入科主任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一个实习生？在CT上看到比资深主任还精细的结构？天方夜谭。
但韩娜却没有任何质疑，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她，小苏的话里，藏着答案。
“超选那根分支。”她的命令简洁而决绝。
介入科主任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执行。
导管在韩娜的操控下，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转体，像一条拥有智慧的灵蛇，精准地钻进了那条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细如发丝的血管。
“推！”
墨色的造影剂再次被注入。就在导管尖端抵达那个“刁钻拐角”的瞬间，屏幕上，一小股墨汁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像一朵在深海中悄然绽放的黑色之花。
找到了！！
“就是这儿！”介入科主任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
手术室里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激活，所有人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韩娜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铅衣下的手术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她透过护目镜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苏弋伊，眼神复杂，但现在明显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的目光转回屏幕上那个微小的出血点，握着操作杆的手稳如磐石。
“弹簧圈，明胶海绵，准备。”
护士立刻将准备好的栓塞材料递了过来。
韩娜操控着微导管，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比头发丝还细的弹簧圈，精准地送入那根罪魁祸首的动脉分支。
弹簧圈在血管内舒展开，像一道栅栏，初步减缓了血流的冲击。
紧接着，她开始缓慢推注混合着造影剂的明胶海绵颗粒。屏幕上，那些细小的颗粒像泥沙一样，顺着血流，开始填充在弹簧圈构建的堤坝后方，一点点封堵那个致命的缺口。
手术室里的气氛稍稍缓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屏幕上那片汹涌的“洪流”正在被驯服。
苏弋伊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视野”里，那个红色的旋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手术台上的老人毫无征兆地剧烈呛咳起来，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痉挛而猛地弓起。
监护仪上，原本已经稍有起色的血压曲线，瞬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90/60… 80/50… 70/45…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上！
与此同时，老人嘴角的导管里，一股暗红色的血液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无菌单。
“不好！血压掉了！再出血了！”易文平的声音瞬间绷紧。
韩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立刻停止了推注明胶海绵，右手闪电般地撤回操作杆。
“停止栓塞！”她的声音短促而果决，“气管镜！”
一旁的护士立刻将消毒过的气管镜递了过来。
韩娜接过气管镜，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将纤细的镜身顺着气管插管送了进去。
显示屏的画面瞬间切换，镜头的视野里，一片血红。气管、支气管，所有的通道都被粘稠的血块和新鲜的血液堵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淹没的红色洞穴。
“负压吸引！”韩娜命令道。
她操控着气管镜的顶端，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一点点地将那些堵塞呼吸的血块吸走。
镜头的视野在血污中艰难地向前推进，每清理出一段干净的气道，老人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就挣扎着往上跳动一个数字。
苏弋伊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的“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楚，刚才那阵剧烈的呛咳，震松了刚刚形成的、还不稳固的血栓。血压的骤降，正是因为大量的血液再次涌入肺部，造成了急性循环容量不足。
必须先把气道打通，恢复通气，再把出血点彻底堵死！
“肾上腺素稀释液，冰盐水。”韩娜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一边清理，一边通过气管镜的工作通道，将冰冷的盐水和止血药精准地喷洒在出血点周围的粘膜上。
低温和药物的双重作用，能让周围的小血管收缩，减少渗血，为后续的栓塞争取宝贵的时间。
血红的视野，终于有了一丝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