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娜的耳边嗡嗡作响。这些话听起来那么的一样,遥远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打开。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庞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句无力的“再等等看”。
等?等来的,是冰冷的尸体和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能等。”
韩娜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她的目光从一张张为难的脸上扫过。
“患者的肺正在被自己的血淹没。咯血每多一分钟,他的肺功能就多丧失一分,窒息和休克的风险就多一分。我们凭什么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等’字上?”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冷硬的重量,“立刻送DSA手术室,急诊支气管动脉造影,找到出血点,二次栓塞。通知胸外,做好随时开胸、体外循环的准备。栓塞一旦失败,或者术中出现任何意外,立刻转开胸!”
“韩主任!”介入科主任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对,“这太冒险了!外院介入失败,说明这条路本身就很难走通。我们再试,万一……”
“万一出问题,怎么办?是吗?”韩娜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的湖面,“那你告诉我,现在不试,我们眼睁睁看着,患者能等到情况好转吗?如果等不到,结局是什么?”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问得介入科主任哑口无言,只能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苏弋伊站在韩娜身后,隔着薄薄的白大褂,她仿佛能感觉到老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的气场。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点燃的共鸣。
是的!不能等!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位于支气管动脉上的破口,像一张贪婪的嘴,每一秒都在疯狂吞噬着老人的生命力。她“看”着边上明晃晃的闪亮的红色危险信号数据,内心焦灼。
【诊断区域:气道与肺部,右肺下叶支气管动脉活动性出血、右肺下叶支气管及主支气管内大量血凝块堵塞、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肺癌)】
【诊断区域:循环系统,失血性休克(代偿期向失代偿期进展)、中心静脉压显著降低、血红蛋白进行性下降】
【诊断区域:全身,Ⅰ型呼吸衰竭、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酸中毒、乳酸升高、轻度低体温】
【生命体征:心率115次/分、血压90/60mmHg(波动性下降)、血氧饱和度82%、体温35.8℃】
“就这么定了。”韩娜的目光精准而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准备介入,所有问题,我来承担!”
介入科主任紧皱着眉,最终在韩娜迫人的注视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易文平叹了口气,“韩主任,风险我尽数告知了。既然您决定了,我们麻醉科肯定全力配合,这种刀山火海的麻醉,也不是第一次了。”
简短而紧张的会诊结束,护工立刻开始转运病人。
韩娜刚走出抢救室,准备带苏弋伊去DSA手术室,一个中年男人就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医生!医生!我爸怎么样了?”男人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寒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他就是老人的儿子,从内蒙一路颠簸过来。救护车在结冰的国道上好几次险些打滑侧翻,但他不能停,帝都是他父亲唯一的希望。他在那份写满“途中可能发生意外”的转运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情况很危险,我们在和他搏命。”韩娜的声音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愈发沉稳,有一种能强行将恐慌镇压下去的力量,“我们准备立刻给他做介入手术,找到出血的血管,先用一种特殊的材料把它堵上,保住命。之后再慢慢查到底是什么病。”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直视着男人那双快要被绝望淹没的眼睛,“现在,需要你签手术同意书。”
“签!我签!别说签字,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点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医生,求求你,求求你一定救救我爸!求求你了!”
“我们会拼尽全力。”韩娜郑重地点头,她朝身旁的苏弋伊递了个眼色,“小苏,带家属去办手续。”
苏弋伊立刻上前,用胳膊架住那个几乎要瘫倒在地的男人,“先生,跟我来,我带您去签字。”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双手扶着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来到护士站旁的小桌前。
急诊护士长早已将厚厚一沓同意书铺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每一条都代表着风险,代表着一种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呼吸心跳骤停、重要脏器栓塞、甚至死亡……”苏弋伊公式化地念着。每一个冰冷的词,都像一把铁锤,狠狠敲在男人的心上。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支轻飘飘的签字笔在他手里,此刻却重若千斤。
“签……我签……”他喃喃着,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布满风霜的眼角滚落,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破碎的花。
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一沓纸上每一个需要签名的地方,胡乱地划下自己的名字。那已经不是字,而是一道道绝望的刻痕。
苏弋伊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个被绝望彻底包裹的男人,亲手将父亲的生命,连同最后一丝希望,交到了她们手上。
签完最后一个字,男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苏弋伊对护士长点了点头,一转身,用尽全力向着DSA手术室的方向飞奔而去。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前方,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