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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这是一天中难得的平缓时刻，韩娜刚结束查房，正打算回办公室，享受一个没有门诊的清净下午。
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推开办公室的门，却顿住了脚步，她看见苏弋伊正和那个研究所来的小姑娘刘欣站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韩娜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她们，但是却能听见她们的对话零星地飘过来。
“……从给药到现在，各项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预警的胃肠道反应……”是刘欣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雀跃。
“你看这里，”苏弋伊的手指在刘欣的屏幕上划着，“CRP和ESR都有轻微下降趋势，虽然不显著，但说明炎症因子的活性确实受到了抑制。这方向是对的。”她的声音冷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是在讨论孟辉的临床试验。
韩娜的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她那股严谨又无畏的劲头，让韩娜自己有片刻的恍惚。
郭主任那句玩笑话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这小苏，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吗？韩娜在心里无声地问。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咔哒。”门锁合上，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韩娜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温热的玻璃杯贴着掌心，她却没有喝，只是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台那几盆绿萝。叶片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刚那个念头一旦起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像吗？像多年前的自己？！哪里像自己了？
年轻时的韩娜，可没有苏弋伊这般横冲直撞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果断。当年的自己，思虑更多，顾忌更多，也……更怯懦。
她将水杯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拉开了最下面那个的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一个牛皮纸袋，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
韩娜的指尖有些发颤，从袋子里抽出的，是一份已经泛黄的病历。
首页上，“孙爱华”三个字像是烙铁一样，烫红了她的眼睛。
死亡原因那一栏，清晰地写着：大咯血致窒息、失血性休克。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她刚晋升主治不久，意气风发。孙爱华，一个尘肺合并感染的病人，在下面医院介入栓塞失败后，被救护车一路送到了这里。她看着片子上那团模糊的阴影和乱成一团的血管，固执地认为还有再次介入的机会。
但全院会诊，所有前辈、主任都摇头。风险太大了，血管壁又脆又薄，二次介入，找不到出血点都是小事，万一捅破了主动脉，或者造成大面积肺梗死，病人会当场死在台上。
“保守治疗吧，韩医生，你还年轻，不要太激进。”
“是啊，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所有人都这么说。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着家属哀求的眼神，她犹豫了。那份沉甸甸的风险，压垮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最终点了头，在“保守治疗”的方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结果，孙爱华没能等到第二个天亮。
那份病历，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扎了十年。每当午夜梦回，她都能看到孙爱华丈夫那双绝望又空洞的眼睛。
“嗡……嗡……”
韩娜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是“急诊护士长”。她划开接听，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
“韩主任！急诊抢救室！快！内蒙转过来的病人，77岁男性！大咯血！血压保不住了！您赶紧过来！”护士长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韩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马上到！”
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就往外冲。
推开门，正好看见苏弋伊和刘欣聊完，准备回座位。
“小苏！”韩娜的声音短促而有力，“跟我去急诊！”
苏弋伊愣了一下，但看到韩娜脸上那种山雨欲来的神情，她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她甚至来不及跟刘欣打个招呼，只留下一句“回头说”，便拔腿跟上了韩娜。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响起，从快走到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周遭的护士和病人纷纷侧目避让，两人像一道白色的旋风，卷向急诊的方向。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嘴里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涌出来，染红了枕头和半个床单。他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骇人的“嗬嗬”声。
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地跳动着，血压90/60mmHg，心率130，指脉氧饱和度只有82%，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抢救室。
苏弋伊的心瞬间揪紧了，她下意识地用眼睛“看”了过去，瞬间，她的“视线”就穿透了老人的胸膛，那景象让她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的右肺下叶，一根被慢性炎症侵蚀得如同朽木的支气管动脉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破口，鲜血正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灌满了周围的肺泡。
整个右肺，几乎已经被血浸透了，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泥潭。
“准备气管插管！上呼吸机！联系血库，备血！”韩娜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她一边快速下达指令，一边翻看着120带过来的病历，“通知介入科、麻醉科、放射科，马上到抢救室会诊！”
指令一条条发出，护士们立刻飞奔起来。
很快，几个科室的主任都顶着一脸凝重赶了过来，将小小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
放射科主任指着刚出来的CT片，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右肺下叶占位，形态不规则，边缘有毛刺，考虑肺癌。但现在整个肺都被血淹了，根本没法穿刺活检。”
介入科主任的脸色最难看，““当地医院已经试过一次栓塞了，失败了！片子我看过，血管因为反复的炎症和肿瘤侵蚀，又脆又乱，跟一团乱麻没什么区别。我们再做，找不到出血点的风险极高，万一栓错了血管，直接就是大面积肺梗死，人当场就没了！！”
麻醉科的易文平医生是老熟人，他指着监护仪上跳水的数字，直摇头，“韩主任，这生命体征，别说全麻了，我怕给一支镇静剂他心跳就停了。气管镜检查，可能耐受不了。”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专业意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等。
等血压稳一点……
等出血奇迹般地少一点……
等生命体征好转一点……
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