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新的战斗开始。这周孟辉的新药临床试验就正式展开。
早交班的会议室里,空气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咖啡的香味。
会议一结束,白色的身影如潮水般四散,涌向各自的病区。
苏弋伊跟在韩娜身后,查房的流程繁琐而严谨,她一言不发,只用眼睛和耳朵记录着一切。直到查房结束,她才跟着韩娜回到办公室。
“韩老师。”苏弋伊在韩娜办公桌前站定,压低声音,“钱律师昨天晚上发了消息,他们已经到村里了。情况……不太好。” 她将钱峰转述的,关于李二叔诊断被篡改,以及工厂背后可能有保护伞的猜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韩娜脸上波澜不惊,那双看透了太多生死与人情的眼睛里,情绪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唯有她无意识在桌面上划动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动。
半晌她才开口,“知道了。钱律师有分寸的。记住我说的,到此为止。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孟辉。”
“我明白。”苏弋伊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刚出韩老师办公室,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看到刘欣已经在了。
刘欣是临床试验的协调观察员,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触。
“刘老师,早。”苏弋伊走过去,坐下,微笑着轻声打了个招呼。
“苏医生,早。”刘欣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她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微笑,“刚把孟辉早上的基础数据录完。体征平稳。一起过去看看?”
“好。”
两人并肩走向孟辉的新病房。病房在走廊尽头,是双人间,光线很好,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植。
孟辉正靠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精神头看着比上周好了不少。
“嗯,新药开始吃了是吗?感觉怎么样?”苏弋伊拿起床尾的记录单,看着上面记录的用药情况,上面清晰的写着——【受试者编号:CF-021;试验阶段:II期;当前用药:靶向药物 100mg 11.15 8:00】
与此同时,刘欣也打开平板,调出孟辉的用药记录页面,递给苏弋伊看,“首次用药,时间和剂量都经过双人核对,没有问题。”
苏弋伊放下记录卡,目光在孟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凉的感觉从眼部蔓延开来,她的“视线”瞬间穿透了皮肤、肌肉、骨骼,直达孟辉的肺部。
与之前触目惊心的灰白色纤维团块相比,今天,她的“视野”里,多了一些细微却振奋人心的变化。
新型小分子靶向药,已经开始在孟辉的体内展开它的“战斗”。
药物分子比汉防己甲素小得多,它们像一支支更灵活的特种部队,穿透那些缠绕着肺泡的纤维化包膜,更加精准地“粘附”在肌成纤维细胞的表面。大片的纤维化组织依旧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坚硬顽固,但她敏锐地发现,在那些纤维化边缘,一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继续扩张的炎症反应,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给抑制住了。
纤维化的进程,虽然没有逆转,但确实被摁下了暂停键。
她“视野”里刷新的生化数据显示,代表炎症风暴的几个关键因子,活性正在缓慢下降。
有效!!
“孟辉,有没有感觉恶心,或者想吐?”刘欣温和的声音将苏弋伊从微观世界拉了回来。她正耐心地询问着患者的主观感受,“这个新药,有些人刚开始用会出现胃肠道反应。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头晕,或者皮肤有点痒,都要立刻按铃告诉护士。这些信息对我们评估药物的安全性非常重要。”
孟辉努力地感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感觉……跟平时差不多。”
“那好,继续观察。”刘欣迅速在平板上记录下“患者无主观不适”。
苏弋伊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一边根据自己“看”到的情况和实时刷新的数据,快速记录着,一边也附和道,“刘老师说得对,你自己的感觉是最重要的第一手资料。千万别怕麻烦我们,有时候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都可能指引我们发现关键问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疾走,留下了一行行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内容:
【新型小分子靶向药临床试验微观观测记录(孟辉,D1,11.15)】
【1. 靶向性:药物分子穿透纤维化包膜能力显著增强,对肌成纤维细胞亲和力高。】
【2. 抑制效果:对增殖活跃期纤维细胞的分裂抑制作用显著,目测细胞分裂速度减缓约30%-40%。对成熟期纤维细胞的促凋亡作用尚不明确,需持续观测。】
【3. 逆转迹象:在纤维化组织边缘区域,发现3-5处微小裂隙,疑似基质金属蛋白酶被激活后对细胞外基质的降解作用。此现象为关键阳性信号,需重点追踪。】
【4. 副作用:宏观层面,患者未报告不良反应。微观层面,未见药物对邻近正常组织细胞的明显脱靶效应。】
她甚至在记录旁,用极其精准的笔触画出了那几个出现微小裂隙的区域示意图,并标注了它们相对于主要血管的坐标。
这些,是现代医学影像技术无法捕捉的、独属于她的“神迹”。
“嗯,我知道了,苏医生,刘老师。”孟辉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认孟辉情况稳定后,苏弋伊和刘欣离开了病房,回到办公室。
刘欣继续埋头在平板上整理数据,将孟辉最新的血检报告导入系统,用不同颜色标记出每一个指标的细微变化。
一直到了中午,两人结伴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来来往往的,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她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这个新药,主要是通过抑制TGF-β信号通路来起作用的吧?”苏弋伊扒拉着米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刘欣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对啊,这是目前抗纤维化最主流的靶点之一。怎么了?”
“我就是随便想想,”苏弋伊放下筷子,做出思索的样子,“我刚才在想,既然是为了抑制纤维化,那是不是可以考虑再加入一些能直接靶向成纤维细胞活化的分子?比如……我瞎说的啊,比如一种能够特异性结合在活化成纤维细胞表面蛋白上的小分子,会不会效果更好一点?就是……双管齐下?”
她说的很克制,很模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指向了她在“视界”中观察到的一个现象:新药分子在攻击那些成纤维细胞时,效果明显打了折扣,她需要一个“攻坚手”。
刘欣彻底怔住了,筷子上的红烧肉都忘了吃。她皱着眉,想着苏弋伊这个“瞎说”的提议,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思辨的光芒。
“特异性结合……活化成纤维细胞……”她喃喃自语,随即眼睛一亮,“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啊!我们之前一直想着怎么去‘堵’上游的信号,但很少去想怎么直接‘干掉’下游的执行单位……我回头跟我老板汇报下,拿小白鼠试试!”
“苏弋伊!” 一个开朗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苏弋伊闻声回头,只见王晨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似的餐盘,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王晨?真巧。”
“我解放了!我胜利出科了!!”王晨一屁股坐下,夸张地笑着,“我终于逃离普外高主任的魔爪了!我现在轮转到泌尿外了!”
“苏学霸啊,你知道我这几天上班干得最多的是什么活吗?”他一脸悲愤地转头,看着苏弋伊。
“什么?”苏弋伊被他的样子逗乐了。
“插尿管!无穷无尽地给人插尿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各种型号的导尿管在飞!”
“噗——” 苏弋伊和刘欣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经苏弋伊简单介绍后,王晨大大咧咧地跟刘欣打了招呼,然后就开启了单口相声模式,声情并茂地吐槽他在泌尿外科“闻鸡起尿”的悲惨生活,把两个女生逗得前仰后合。
刚才还无比沉重和前沿的医学话题,就这样被王晨轻易冲淡,消散在食堂嘈杂的欢笑声里。
饭后,三人道别,各自返回自己的科室,无论多么辛苦,作为医生的他们,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