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接过来,目光落在报告上。
纸张已经起了毛边,但那几个打印出来的黑字依旧清晰——“肺结核”。诊断医院,正是李强之前提到的,那家市里的专门做职业病检测的医院。
“狗屁的肺结核……!”李二叔突然暴喝一声,激动得满脸涨红,“我.....让他给我开胸!咳咳.....开胸.....验肺!老子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证明给那帮....王八羔子.....看,我得的.....到底是不是尘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嘶哑破裂,带着无尽的愤恨和不甘。
“你胡说八道什么!”二婶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她拍打着丈夫的胳膊,哭着说,“好好的开什么胸?你不要命了?医生都说了,你这身子骨,根本经不起那么大的手术!你是想让我跟你一块儿死啊!”
钱峰安静地看着那份报告,然后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更早的、外地医院的CT片。他的手指在灯光下,轻轻划过片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着肺部纤维化的白色阴影。
“二叔,”他放下报告,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您不用这么激动,更用不着去开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激动的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份报告,还有这些片子,我能带走吗?”钱峰将文件重新装好,递给李强,“您放心,这件事,我既然接了,就会想办法帮你们。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更不要做什么傻事。”
“行,没问题,您拿去!钱律师,您可得帮帮我们啊!”二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钱峰的衣袖,就要往下跪。
钱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二婶,您别这样。”
“是啊,二婶!你放心!”李强也赶紧上前扶住,“钱律师可厉害了!他是大律师,专门打这种官司的!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李二叔看着钱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他挣扎着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您好好休息。”钱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钱峰从破败的屋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李强。二婶还在门口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头望向远方,那片土山环绕下,隐约冒着黑烟的烟囱。永固石材厂,连最起码的环保设备都没有,才会冒出这样的黑烟。
“李强。”钱峰的声音沉稳,“我需要先去市里一趟,找个朋友。”
李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成,钱律师。我这就去叫车,村里老张有辆面包,跑县城方便得很。”
“不去县城,直接市里。”钱峰语气平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瞥了一眼时间,“车费我出。”
李强挠了挠头,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掉后朝钱峰摆手,“不用您掏钱,您大老远跑来帮咱们,哪能还让您破费。老张我熟着呢,路也不算太远,一脚油门的事。”
钱峰没再争,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A4纸,只有薄薄几页,上头印着整齐的表格,最下方留着大片空白的签名栏和按手印的位置。
“这是联名上告的材料,我已经把内容写好了。”他把文件递过去,目光落在李强脸上,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拿着,去村里、去邻近几个村,把那些在永固干过活、现在肺上落了毛病的工友,或者他们的家属,全都找出来。把话跟他们说透,让他们在这儿签字、按手印。这是咱们把厂子告上法庭、给他们讨回公道的东西。”
李强接过文件,双手有些颤抖。他看着那空白的签名栏,像是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钱律师您放心!”他猛地拍了拍胸脯,声音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一家一家跑!!”
钱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却很快被冷静覆盖。
“李强,这事不比你之前在厂里干活,危险系数要高得多。”钱峰压低了声音,像在提醒,又像在警告,“永固石材厂能把事情捂这么久,能把二叔的尘肺病改成肺结核,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出去找人的时候,多个心眼。碰上不认识的、问东问西的,别多搭话。”
李强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用力地点头,“我懂,钱律师,我会留神的。”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又抬头问,“要万一.....有人不肯签呢?”
“那你就先回来,别硬劝。”钱峰语气淡淡,“我再想别的办法。”
远处,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车窗摇下半截,开车的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正是李强刚联系的那位同村朋友。
钱峰没急着上车,又一次转头望向永固的方向。那几根烟囱在夕阳余晖里像烧红的铁棍,直直戳进他眼里。
到底是他们的关系网硬,还是法更硬?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官司,他不能输。
面包车的侧拉门被钱峰哗啦一声拽开,他最后朝李强点了下头,弯腰钻进后排。
车门重新关上,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朝远处渐暗的天边驶去。
钱峰坐在后座,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他点开微信,找到苏弋伊的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
【苏医生,我们已经到村里,情况比想象中糟。我现在直接去市里,找检察院的老同学,看能不能从上头推动调查。你别担心,有消息我随时告诉你。】
消息发出,钱峰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穿过车窗,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田野和零星灯火,心里又沉了几分。
另一头,帝都医学院的学生宿舍里。
苏弋伊刚从耿老师家回来,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医学期刊,手机却在桌角震动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点开微信,看到钱峰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迅速打字回复。
【收到。钱律师,一定要注意安全。】
发出去后,她没再低头看书,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教学楼的灯火亮了一片,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外面走着,笑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稳。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闵省那边山高水远的,苏弋伊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专注于孟辉的临床新药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