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坐在钱峰身边,神情既兴奋又忐忑,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行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
“钱律师,你看,那边就是我们村了。”李强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我们村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穷的要死。”
钱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被土黄色浸染的村落,房屋都是用灰色的砖石垒砌而成,屋顶覆盖着破旧的瓦片。村子周围,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开垦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但此刻,土地上除了枯黄的杂草,什么都没有。
“永固石材厂,离这里远吗?”钱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不远,就在村子南边那条河的尽头。”李强指了指,“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以前我们都是走着去上班,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钱峰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他看到了这个村庄的贫瘠,也看到了贫瘠背后,隐藏着的,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
他知道,这片土地,将是他们这次行动最大的阻碍,也将是他们最大的突破口。
大巴车在一片简陋的站台停下,钱峰和李强下了车。
一股冷风裹挟着细小的沙土,瞬间吹得人都睁不开眼。
李强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脸,钱峰却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风沙吹拂着他的西装。
站台边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还有红漆写着几个模糊的字——“永固石材,致富之路”。红漆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隐约的痕迹,像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李强看到那块牌子,眼睛里瞬间冒出火光。他“呸”了一声,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致富之路?是送命之路还差不多!”
钱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到那块牌子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走吧,钱律师。”李强收敛了怒气,指了指村口,“先去我家。”
钱峰点头,跟着李强,踏上了那条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光秃秃的土路。
村子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狗吠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钱律师,这就是我家。”李强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停下,指了指,“我媳妇在家,我先跟她说一下。”
钱峰点头,站在门外,等着李强去跟家里人沟通。他背对着大门,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土山环绕的区域,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座冒着黑烟的烟囱。
那里,就是永固石材厂。
没过多久,李强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
“钱律师,我媳妇……她有点害怕。”李强搓了搓手,低声说道,“她说村里前些年,是死了不少人,都是得了这种病。她怕我们打官司,会给家里招来麻烦,毕竟二叔的事情,也是吓到她了。”
钱峰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有感到意外。毕竟人性最真实的挣扎,就是对活下去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恐惧,纠缠不休。
“李强,”钱峰看着他,声音平静而有力,“你害怕吗?”
李强沉默了,想起回家之前在帝都说的话,想起发小孟辉的样子,想起自己肺里那些悄然滋长的阴影,最终,他摇了摇头。
“我不怕!”他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但却异常坚定,“钱律师,我们先去找李二叔!他去年回来,就咳得厉害,听说现在都下不了床了!”
钱峰看着李强那双被风沙吹得有些泛红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跟着李强来到一个老旧的房子前,这个门已经有些破败,门口一边还堆着垃圾。
李强敲了敲门,大声叫了句,“二叔,在家不?我是强子!”
屋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到李强,眼睛先是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是强子啊……快,快进来吧。”她侧过身,把门拉得更开一些。
钱峰跟在李强身后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呛人的烟味和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男人,正是李二叔。他靠着被堆,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发出嘶哑的响声。
看到有人进来,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二叔!”李强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人,鼻子一酸。
“咳咳……是……是强子啊……”李二叔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李强,浑浊的眼睛里才勉强聚起一点光,“你……你回来了?”
“我来看看你。”李强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声音有些哽咽。
钱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墙角堆着一摞空药瓶子,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渣。
“这位是?”二婶端来两杯热水,局促地看着钱峰,这个男人一身的西装革履,跟这个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二婶,这是钱律师,从帝都来的,是来帮我们的!”李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
“律师?”二叔和二婶都愣住了。
钱峰走到床边,对着李二叔微微颔首,声音温和,“二叔,您好。我听李强说了您的情况,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您之前去市里医院检查的具体经过。”
提到这事,李二叔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愤怒起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二婶赶忙上前,一边给他抚背顺气,一边抹着眼泪,“你别动,别动弹了……”
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去,李二叔喘着粗气,指着床头一个破旧的木柜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柜子里……拿给……拿给钱律师看!”
二婶依言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文件袋。她颤抖着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报告,递给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