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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孟辉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出神。这是他跟隔壁床的病友借的，说是非常好看。
听到敲门声，孟辉抬起头，看到是苏弋伊，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苏医生？您……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你。”苏弋伊笑了笑，走到他床边，很自然地拿起他的记录单看了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一点都没有！”孟辉把书放在一边，兴奋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我觉得……好多了！真的！苏医生，我今天下午自己走了几步，喘得没那么厉害了！这个药，真的有用！”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火种的旅人。
苏弋伊的“眼睛”扫过他的胸腔。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原本像水泥一样板结的纤维化组织，虽然本质没有改变，但它们的边缘，那层代表着炎症和增生活跃的“红晕”，确实黯淡了不少。新药分子像尽忠职守的哨兵，牢牢地将炎症风暴圈禁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
逆转，还是没有发生，但恶化的趋势，确实被强行中止了。
这意味着，只要药物持续起效，孟辉的生命，可以被大大延长。
“那就好。”苏弋伊放下记录单，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孟辉激动地点着头，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他的目光却又渐渐黯淡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苏医生，如果……如果这个药真的能成功……”
他抬起头，看着苏弋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恳切的期盼，“我希望……以后我们村里那些得了这个病的人，还有我以前那些工友……他们都能用上。我爸……他要是能再多撑几年，等到这个药……”
他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孟辉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坚定。
“会的。”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孟辉用力地点了点头，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从病房里出来，苏弋伊的心情有些沉重。孟辉的话，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在闵省的钱峰和李强。
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闵省安溪市。
钱峰周日晚上就到了市区，他没有直接去找他朋友，而是选择先找个酒店休息，等，等周一一早去找检察院的朋友。
一大早，钱峰就站在一个挂着国徽的陈旧办公楼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大字——“安溪市人民检察院”，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绕过几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他在一间挂着“公诉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
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钱峰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钱峰，男人随即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钱峰！你小子总算来了！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呢？”
“好久不见。”钱峰笑了笑，走过去捶了他肩膀一下，“安洲，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都快成仙了。”
安洲，钱峰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
安洲苦笑着掐灭手里的烟，给他倒了杯水，“别提了，年底案子多得堆成山，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当大律师，吃香喝辣。”他打量着钱峰，“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大忙人专程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不是来叙旧的。”
钱峰没跟他绕圈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李二叔被篡改的“肺结核”诊断报告，放到了安洲面前。
“我接了个案子。”他言简意赅地将孟辉的委托、永固石材厂的情况，以及李二叔的遭遇说了一遍。
安洲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检察官特有的凝重。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翻看了钱峰带来的CT片复印件，眉头越皱越紧。
“尘肺病改成肺结核……这手笔，不小啊。”安洲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能让市里的职业病鉴定机构出这种报告，还能把去闹事的家属给打了，背后没人罩着，鬼都不信。”
“所以，我需要帮助。”钱峰看着他，目光沉静，“我现在还不想把事情捅破，证据还不完整。我的当事人之一，李强，他现在正在村里帮我收集其他工友的联名签字。我担心他的安全。”
“我需要一个警察，一个信得过的、靠谱的警察。”钱峰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收集证据的这段时间，提供必要的保护。一旦发生冲突，能第一时间介入，保住人，也保住证据。”
安洲明白了。钱峰这不是来报案，而是来“借人”。他要用法律的武器，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一面能挡住黑枪的盾牌。
“你这要求……合情合理，但不合规矩啊。”安洲揉了揉太阳穴，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喂，老赵吗？我，安洲。你现在忙不忙？……行，那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急事。”
挂了电话，安洲对钱峰说，“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赵卫国。我俩过命的交情，绝对靠得住。”
不到五分钟，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黝黑的男人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服，但那股子军人的挺拔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扫过钱峰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老安，什么事这么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赵，给你介绍一下，我大学同学，钱峰，帝都来的大律师。”安洲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指着桌上的材料，“他遇到点麻烦，你看看。”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那份报告和CT片，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
钱峰将情况再次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赵卫国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目光转向钱峰。
“人现在在哪儿？”
“在他们村里，安溪村。”
赵卫国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转身朝门口走去，“我的车在楼下。”
钱峰和安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钱峰拿起公文包，跟安洲道了声谢，快步跟了出去。很快，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出检察院的大门，汇入车流，朝着安溪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赵卫国专注地开着车，钱峰坐在副驾，两人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