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车窗微开,卷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
钱峰坐在副驾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路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丘,整个村庄像被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包裹着,沉闷,压抑。
开车的赵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视线始终专注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沉默而坚硬。
钱峰没有说话,他知道像赵卫国这种资深老派的刑侦人,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有目的。
从检察院出来,赵卫国只问了一句“李强家具体位置”,然后就发动了车。这种果决,是常年在刀口上行走的职业本能。
“前面那个岔路口,左转就是安溪村了。”钱峰看了一眼手机导航,提醒了一句。
赵卫国“嗯”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村路。
下午三点,阳光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
车子刚驶入村口,还没等钱峰指出李强家的具体位置,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砰砰”的撞击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赵卫国的脚下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
钱峰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李强家的铁门外,围着三四个男人。
那几个男人个子都很壮实,穿着不合身的大棉服外套,流里流气。其中一个光头,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木棍,正一下一下地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上砸。
“开门!李强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当缩头乌龟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不出来,老子就把你家这破门给拆了!”
“以为找了外人来就牛逼了?在安溪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叫骂声不堪入耳,伴随着木棍砸在铁门上的闷响,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有几户人家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但一接触到那几个男人的目光,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赵卫国将车在十几米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稳,熄了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钱峰也跟着下了车,他看着赵卫国沉稳的背影,没有丝毫的慌乱。
赵卫国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那几个男人也注意到了他,砸门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一脸不善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便服的陌生人。
“你谁啊?看什么看?滚远点,少管闲事!”那个光头男人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歪着脖子,一脸的挑衅。
赵卫国站定,目光从几人脸上逐一扫过,那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碴子,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哟呵?”光头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旁边的几个同伙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他妈算哪根葱?让我们离开我们就离开?你知不知道这村里谁说了算?”光头用木棍指着赵卫国的鼻子,满脸的嚣张,“我数三个数,你再不滚,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
赵卫国看着那根几乎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木棍,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根棍子,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光头的眼睛。
就在这时,钱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叫骂,“李强!开门!我是钱峰!”
门里,李强和他媳妇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吓得瑟瑟发抖。
从今天一早开始,这帮人就堵在了门口,叫骂了一上午。他偷偷报了警,镇上的派出所倒是来人了,把人劝走了。可警察前脚刚走,这帮人后脚就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嚣张。
李强绝望了,他知道,这帮人就是永固石材厂养的狗,派出所跟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和媳妇两个人躲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每一次砸门声,都像砸在他们的心上。媳妇已经哭了好几次,他只能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没事”,可他自己心里,早就怕得要死。
就在他以为今天这道门肯定要被砸开的时候,他听到了钱峰的声音。 那一瞬间,李强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透过门上那个小小的猫眼往外看。
他看到了钱律师,看到了钱律师身边那个像山一样沉稳的男人,也看到了外面那几个还在叫嚣的混混。
“是钱律师!是钱律师来了!”李强激动地回头对他媳妇喊道, “快!快开门!” 他颤抖着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根沉重的门闩给拉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钱律师!”
“进来!”钱峰声音低沉的叫了一声。
赵卫国一个侧身,像狸猫一样敏捷地挡在了门口,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几个混混的视线。钱峰紧随其后,迅速闪了进去。
“妈的!还敢开门!”光头反应过来,举起棍子就要往门缝里冲。
赵卫国没有回头,只是在钱峰进门的瞬间,反手“砰”的一声,将沉重的铁门狠狠关上。
光头收势不及,木棍重重地砸在了铁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操!给脸不要脸!给我砸!”光头气急败坏地吼道。
门外再次响起了疯狂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但门里,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李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媳妇躲在里屋的墙角,抱着膝盖,无声地流着泪。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钱律师……”李强看到钱峰,声音都带着哭腔,他指着外面,“他们……他们从早上就来了……”
“别怕。”钱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拍了拍李强的肩膀,这简单的动作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来了,就没事了。”
他目光扫向里面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李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东西呢?”
“在……在呢!”李强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布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沓纸。
那沓纸上,已经歪歪斜斜地签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我昨天晚上偷偷跑出去,找了十几家。”李强把那份沉甸甸的联名信递给钱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后怕,“都是以前在厂里干活,有些病得下不了床的。有一家……人已经没了,是他们婆娘和娃按的手印。我怕被人发现,都是半夜才敢去敲门。结果……结果今天天一亮,他们就堵上门了,不让我出去,打电话也没人管……”
钱峰接过那份联名信,指尖能感觉到纸张上承载的重量。他仔细地将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你做得很好,李强。”钱峰看着他,郑重地说道,“非常好。”
他转头看了眼里屋墙角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放缓了声音,“妹子,别怕。你和李强这几天就待在家里,锁好门,哪里都不要去,不管外面谁叫门,都不要开。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李强媳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赵卫国都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门边,透过门洞,冷冷地看着外面那几个还在撒泼的混混。
他的脸在门后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砸门声还在继续。
赵卫国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打给镇上,也没有打给县里,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市局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我,赵卫国。”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立刻调一个行动组,全副武装,来安溪村。对,安溪村。村口进来第三排,门口有棵大槐树的。”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
赵卫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什么事?聚众滋事,寻衅挑衅,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暴力威胁……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给他们加一条,妨害公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门外,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弟兄们,速度快点。我不想等太久。”
挂断电话,门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还在持续的、不知死活的叫骂声。
钱峰看着赵卫国的侧脸,心里很清楚,这位刑侦副支队,是真的动了怒。
安溪村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