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帝都的苏弋伊此刻并不知道安溪村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从孟辉病房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先去了护士站,跟值夜班的护士又仔细交代了一遍孟辉的观察要点,特别是夜间血氧和心率的监测,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
回学校的路上,苏弋伊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一直到宿舍,才放松下来。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爬上床,躺在被窝里,深深的陷入睡眠中。
第二天一早,呼吸内科的办公室里,苏弋伊到的时候,林晚已经在了。
她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早。”苏弋伊放下包,轻声打了个招呼。
“早。”林晚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苏弋伊也不在意,坐下来开始整理昨天孟辉的各项数据,准备早交班的汇报。
早交班波澜不惊地结束了。韩娜照例言简意赅地布置完工作,在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苏弋伊,彭红英,你们俩今天跟我出门诊。”
苏弋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韩老师。”
她身旁气质文静的女医生也立刻应了一声,“知道了,韩主任。”
她就是彭红英,呼吸内科专科规培的医生,比苏弋伊她们这些轮转的实习生资历要深得多,是韩娜重点培养的专科医生之一。
三人一前一后地走向门诊大楼。
韩娜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彭红英跟在她身侧,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关于病人的问题。苏弋伊则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竖着耳朵听着,观察着。
韩娜今天的门诊是普通门诊,不是专家门诊。
诊室不大,但外面的走廊上已经坐满了人。
“你先问,你说思路,我来补充。”韩娜对彭红英说完,便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她坐在旁边。
苏弋伊则规规矩矩地在韩娜身后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门诊开始了。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妇女,反复咳嗽了一个多月,在社区医院当支气管炎治,一直不见好。
彭红英仔细地询问病史、听诊,然后条理清晰地分析,“患者干咳为主,没有发热和浓痰,肺部听诊有散在的干啰音。初步考虑是咳嗽变异性哮喘,建议先做一个肺功能激发试验明确诊断。”
韩娜点了点头,在她的分析上补充了两句,调整了用药的细节,然后便开出了检查单。
苏弋伊坐在后面,她的“眼睛”已经穿透了那位妇女的胸腔,看到了她支气管壁上轻微的水肿和增厚,以及周围嗜酸性粒细胞的浸润。彭红英的判断,完全正确。
第二个,第三个……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又带着各种各样的检查单和处方出去。
彭红英的临床功底很扎实,思路清晰,韩娜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才提点一两句关键的地方。
苏弋伊全程没有说话,她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她看着彭红英如何与病人沟通,如何抽丝剥茧地分析病情,看着韩娜如何一针见血地抓住要点。同时,她的“眼睛”也在一刻不停地运转,将看到的影像和病理变化,与病人的症状、体征一一对应,在脑海里构建起一个个鲜活的病例模型。
诊室里的气氛专业而高效,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焦躁和颓败。
“医生,给我开点奥氮平,再开点劳拉。”他一进来,刚坐下就把一张皱巴巴的社保卡拍在桌上,声音沙哑,语气强硬。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彭红英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先生,您先别急,坐下慢慢说。您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吃这两种药?”
奥氮平和劳拉西泮,都是精神类药物,有严格的处方管理规定。
“我睡不着觉!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男人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吼道,“我以前就吃这个,吃了就能睡。你别废话,赶紧给我开!”
彭红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先生,精神类药物不能随便开。您这种情况,需要先去精神科做专业的评估。而且,根据规定,我们呼吸内科的医生,是没有权限给您开这类药物的首方的。”
“我没精神病!我就是睡不着!”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东西都跟着跳了一下,“我不管你们什么规定!我今天就要这个药!你们开不开?”
他的情绪明显已经失控,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一直沉默的韩娜,此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冰冷而深沉,像一把手术刀,落在男人身上。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彭医生说得很清楚,这不符合用药原则。我们这里是呼吸内科,看的是肺上的毛病。您的问题,我们解决不了,也无权解决。请您去精神科挂号。”
韩娜的话,像一盆冷水,却浇在了滚油上。
“你们他妈的就是不想给我开药!”男人彻底爆发了,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桌上的笔筒,抽出一支签字笔!
“啊!”彭红英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
但已经晚了!
男人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伸出,一把揪住了彭红英的头发,将她的头死死地按在桌子上。那支尖锐的签字笔,笔尖朝下,狠狠地抵在了彭红英的太阳穴上!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开药,我就弄死她!”男人嘶吼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我他妈得了肺癌!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肺癌晚期”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诊室里轰然炸响。
苏弋伊的瞳孔骤然收缩。
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呆了。
门口等着看病的患者发出一片惊呼,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