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一名医生。
在医院里,在病人和家属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一个医生,从口袋里掏出“武器”对着患者,无论起因是什么,无论对方有多么过分,最终,在舆论的发酵下,在那些断章取义的视频片段里,她都会变成那个“施暴者”,事态就会升级。
病患是弱势群体,医生是专业人士。这是社会根深蒂固的成见。
所以,医生被辱骂,只能听着;医生被殴打,不能还手。
还手,就是互殴。
还手,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她选择了擒拿。那不是攻击,是制止,是控制。是规则允许范围内,她能做出的最极限的反应。
真可笑啊!苏弋伊在心里自嘲。学医是为了救人,到头来,却连自保都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这个行业,真的很苦。身体上的劳累还在其次,更磨人的是心。你每天面对的是生老病死,是人性百态,是无尽的压力和无理的迁怒。
你不能罢工,不能撂挑子不干,因为你的肩上,扛着别人的性命。
你只能像刚才的韩老师一样,在风暴过后,收拾好一地狼藉,整理好心情,然后对所有人说:我们继续。
十分钟后,三号诊室的门重新打开。
苏弋伊走了进去,韩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彭红英也坐直了身体,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下一个,37号,柳兰。”
叫号声响起,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门诊,继续。无论是韩娜,还是彭红英,又或是苏弋伊,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她们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看病,问诊,开检查,写病历。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幻觉。
彭红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依旧清晰。
苏弋伊注意到,她头顶的红肿部位已经上了药,她写字的手,也已经不抖了。这就是医生,哪怕内心早已惊涛骇浪,表面依然要波澜不惊。
一直熬到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诊室的门终于关上了。
“走吧,回办公室吃饭。”韩娜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三人回到呼吸科的医生办公室,韩娜提前订好的三份盒饭已经放在了桌上。她从边上柜子拿出药水递过去给苏弋伊,开口道,“小苏,你手腕,揉一揉。”
彭红英看了看苏弋伊的手,眼神里透露着关切,小声问着,“小苏,你的手,没事吧?”是不是帮她的时候,拉扯间弄到的了。
“没事,你看,都消了。”苏弋伊拿起韩老师递过来的药水,捏在手里,举起来,同时还灵活的转了转。
“那就好。”
“晚上回去记得再揉揉。”韩娜走到桌子边坐下,挥手说,“行了,别站着,快,坐下吃饭。”
两人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盒饭。饭菜其实不错,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但今天,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小彭。”韩娜扒拉了两口米饭,突然开口。
彭红英抬起头。
“别往心里去。”韩娜看着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当医生,尤其是当临床医生,这种事,躲不掉的。今天这个是动手,没动手的,天天指着你鼻子骂的,还少吗?说我们黑心,说我们没本事,说我们见死不救……什么难听的话没有?”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彭红英的碗里。
“我们这个职业,就是这样。一半是天使,一半是孙子。在手术台上,在病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是神,是救世主。下了手术台,在医患矛盾里,你可能连人都不是。”
“但是,”韩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我们为什么还要干下去?”
她没有等彭红英回答,而是自问自答。
“因为总有一些人,需要我们。因为我们穿上这身白大褂的时候,都发过誓。因为我们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想靠自己学的东西,去跟死神掰掰手腕。这就是我们的初心。”
韩娜的目光从彭红英脸上,又缓缓移到苏弋伊脸上。
“别让那些烂人烂事,毁了你的这初心。不值当。”
苏弋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明白,韩老师这番话,既是说给受了委屈的彭红英听,也是说给她这个“初生牛犊”听。
“回头我跟院里打个报告,给你申一个‘委屈奖’。”韩娜忽然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委屈奖?”苏弋伊愣住了,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奖。
韩娜看她一脸诧异,苦笑了一下,解释道,“算是咱们医院的一个……特色吧。不光是医生,护士也一样。被人打了,骂了,吐了一身口水,各种委屈,院里能怎么办?把病人抓起来判刑?不现实。批评教育?不痛不痒。最后就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给点奖金,算是一种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安慰。”
“这不是鼓励大家去受委屈。”韩娜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弥补。告诉你,你受的委屈,医院看见了,但医院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给你发点钱,让你心里好受点。就这么回事。”
苏弋伊和彭红英都沉默了,默默地低头扒着饭。
那几百块,或者几千块的奖金,真的能抚平心里的创伤吗?那一瞬间的恐惧,那种被侮辱的屈辱感,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吗?
答案,不言而喻。
一顿饭,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
苏弋伊和彭红英收拾着饭盒,准备拿去扔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紧接着,一个温厚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伊伊,吃完饭了?”
苏弋伊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的,正是耿仲明教授,他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韩娜也站起了身,她显然是认识这位普外科泰斗的,脸上那股子锐气收敛了几分,微微颔首,“耿教授,您怎么过来了?”
“韩主任,好久不见。”耿仲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厚而客气,“你忙你的,我就是趁中午这点时间,找我学生苏弋伊有点事儿。”
韩娜的视线在耿仲明和苏弋伊之间转了一圈,她何其精明,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早上门诊那么大的动静,恐怕整个门诊部都传遍了。这位老教授,是专程为自己的学生来的。
她心里那点因为早上的事而积压的郁气,莫名就散了一些。有人护着,总是好的。
“行,您带她去吧。”韩娜的语气缓和下来,“正好今天也受了惊吓,出去走走也好。”
“谢谢韩主任。”耿仲明客气地点点头,然后朝苏弋伊招了招手,“伊伊,跟我来。”
苏弋伊跟韩娜和彭红英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耿仲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很稳。
苏弋伊跟在他身后,看着老师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像是冬日里揣了个小火炉。
“耿老师,我们去哪儿啊?”穿过住院部大楼,她忍不住问。
耿仲明没有回头,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伊伊,今天门诊的事,我听说了。”
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吓着了吧?”
“没有,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可以处理好的。”
“嗯。”耿仲明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没有再问细节,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带着她,走出了医院人声鼎沸的大门,从医院后门出去,然后拐进了一条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