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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北京，胡同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呜”声。灰色的砖墙，斑驳的红门，头顶上是四四方方的、被电线分割得零碎的天空。
这里和车水马龙的帝都附属医院，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喧嚣、紧张，争分夺秒；一个沉静、缓慢，时光停滞。
苏弋伊心里纳闷，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安静地跟着，看着老师的脚踩在落满槐树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大概几百米，耿仲明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一栋楼的楼下停下了脚步。楼是九十年代的样式，墙皮有些脱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一楼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防盗门前停下，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苏弋伊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进来吧。”耿仲明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苏弋伊压下心里的疑惑，走了进去。
一股淡淡的、像是木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但和外面那栋老楼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屋里很亮。
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一套简约的灰色布艺沙发靠墙放着，对面是一个小小的电视柜。往里走，是一个开放式的厨房，厨具崭新，似乎从未使用过。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格局很好，还带着一个用玻璃封起来的小天井，几盆绿萝长得正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崭新，却又没有人气。像是精心布置好，却一直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卧室半开的门上，她看到里面衣柜的门把手，是一种很浅的樱花粉色，窗帘似乎也是同色系的。
这显然是为女孩子准备的房子。
耿仲明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房子。他的目光从沙发，到茶几，再到厨房那个崭新的水龙头，最后，落在了那个洒满阳光的天井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温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忧伤。
这个房子，是他以前给女儿耿念准备的婚前小屋。
他依稀记得女儿当年拿到国外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抱着他撒娇的样子，“爸，等我读完书回来，你得给我买个离医院近点儿的房子，以后我回来工作就住那里！”
他笑着答应了。
后来，女儿病了。再后来，他做了那个足以让他后半生都坠入深渊的决定。
从他跟女儿大吵一架以后，他再也没跟女儿联系过。他无法面对女儿，无法面对自己！妻子背着自己跟女儿联系，他也是知道的。他想象过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女儿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会把天井种满花，会嫌弃他选的窗帘颜色太幼稚……
可现在，这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室的阳光。
“伊伊。”耿仲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你就住这儿吧。”
苏弋伊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她下意识地摆手，“耿老师，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住宿舍挺好的，真的！”
“宿舍能跟这儿比吗？”耿仲明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现在是博一，以后呢？博二，博三，科研任务越来越重，还要进医院规培，轮科。下了夜班，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学校，多不安全。”
他指了指窗外，“这里离医院北门，走路不到十分钟。而且，这个小区里住的，大多都是咱们院里的老同事、老邻居，彼此都认识，安全。”
“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真的不能要。”苏弋伊急了，脸都有些涨红，“我……我怎么能住您这么好的房子。”
她知道，在北京，在帝都附属医院旁边，这样一套装修好的房子，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关心，而是一份重逾千斤的厚礼。
看着她那副坚决推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局促样子，耿仲明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语气也放缓了，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伤感。
“什么能不能的。”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的那几盆绿萝，“这房子……用不上了。”
“空着也是空着，没人住，电器、管道都容易坏。时间长了，就糟蹋了。”
他回过头，看着苏弋伊，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你就当……帮老师看着这个房子，偶尔回来住住，通通风，给这屋子添点人气儿，行不行？”
苏弋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老师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以后会越来越忙。临床、科研、规培……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下了大夜班，凌晨两三点，还要面对宿舍熄灯、关门的规定……
耿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最现实的痛点上。
可是……
“耿老师，”苏弋伊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他，“房子我可以住，我答应您，帮您看着。但是，我必须给您房租！按市价给！”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以接受老师的好意，但绝不能心安理得地占这个便宜。
耿仲明看着她那股子执拗劲儿，先是一愣，随即欣慰地笑了。这丫头，一直没变，有骨气，不贪心。
他佯装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胡说什么市价。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你要是真过意不去，非要给，那就……一个月给一千块吧。”
见苏弋伊又要开口，他抢先说道，“你别认为少。这房子没人住，我每年还得花钱请人来打扫维护，你住进来，省了我一笔钱呢。”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弋伊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是矫情，就是辜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
这一千块，在北京，在这个地段，连租一个厕所都不够。这哪里是房租，这分明是老师换了一种方式，在守护着她的尊严。
苏弋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股热流涌上鼻腔。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然后，郑重地对着耿仲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耿老师。”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一句。
“哎，你这孩子。”耿仲明连忙扶起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就对了嘛。”
心里的一个大石头落了地，耿仲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像是献宝一样，带着苏弋伊在屋子里转了起来。
“来，看看。厨房虽然小，但五脏俱全。抽油烟机是新的，火力也够，你自己会做饭吧？总吃食堂多没营养，有空了自己炖个汤，比外面的干净。”
“卫生间也改了干湿分离，这个热水器是即热式的，冬天洗澡不用等。”
他推开卧室的门，“这床垫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睡着舒服，对腰好。你们年轻人，天天低头看书、做实验，最容易伤颈椎腰椎。”
“还有这个衣柜，当初特意选了个大的。我想着……年轻姑娘，衣服总是买不够的，小了放不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拂过衣柜粉色的门把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规划，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个父亲对女儿无微不至的爱。可那份爱，又带着浓浓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怀念。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耿老师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房子，承载了老师太多的情感。他把它交给自己，或许，也是想让这份被封存的情感，重新流动起来。
“耿老师，我很喜欢这里。谢谢您。”苏弋伊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耿仲明笑着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耿仲明将燃气卡、电卡和一些注意事项都仔细交代了一遍。
临走时，他将那串带着体温的钥匙，郑重地交到了苏弋伊手里。
“拿着。以后这里就是你在北京的家了。”
苏弋伊接过钥匙，那冰冷的金属在掌心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两人锁好门，重新走进冬日午后的胡同里。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医院门口时，耿仲明停下脚步。
“行了，你快回科里去吧，别让韩主任等急了。我也得去门诊那边看看了。”
“好的，老师您也注意身体。”
耿仲明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门诊大楼的方向。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摊开手掌，那把小小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