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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慢慢的向呼吸内科办公室走去，口袋里那个钥匙，仿佛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她的手放在口袋里，死死的握着那个小小的钥匙，脑子里都是耿老师那双布满哀伤的眼睛，还有那间空荡荡却又充满了爱与遗憾的房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重新戴上那副专业而冷静的面具。
穿过走廊，擦肩而过的护士和医生都步履匆匆的，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坐下，而是选择先去找韩老师。
苏弋伊站在韩娜那间独立办公室的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门里传来韩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带着一丝沙哑。
苏弋伊推门进去，看到韩娜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手捏着眉心。
她没有脱白大褂，只是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紧绷的脖颈。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她那张一向坚毅的脸庞，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听到脚步声，韩娜睁开眼，目光里一闪而过的疲惫被她迅速掩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回来了？”她看着苏弋伊，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韩老师，我回来了。”苏弋伊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她知道，韩老师也不需要这些解释。
韩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然后便移开了视线，随口问道，“孟辉那边怎么样了？”
从门诊的繁忙，到医闹的混乱，再到此刻，她的情绪早已平复，思绪也已经完成了切换，重新回到了科室最棘手的那个病人身上。这就是韩娜，在她的世界里，工作永远是第一顺位，病人的情况永远是需要最优先处理的事。
苏弋伊立刻收敛心神，进入了工作状态。
“新药进展很顺利。”她言简意赅地汇报，“周一开始给药到现在，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没有出现预警的胃肠道反应和肝肾功能损伤。今天早上，他自己下床走了几步，呼吸困难的症状有明显改善。”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是……从最新的数据上看，肺部的纤维化病灶，没有出现逆转的迹象。新药的作用，目前看来，主要是强效抑制了炎症风暴和纤维化的进一步发展。”
韩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肺纤维化，被称为“不是癌症的癌症”，其核心就在于它的不可逆性。能用药物强行踩下“恶化”的刹车，让病情稳定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了不起的突破。至于“逆转”，那是全世界的呼吸科医生都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奇迹。
“我知道了。”韩娜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持续关注。所有数据，每天汇总，一天都不能断。”
“好的，韩老师。”
“去忙吧。”韩娜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靠回了椅背。
苏弋伊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她看了眼办公室，发现彭红英不在座位上，应该是被韩老师准了假，提前回去了吧。而林晚依旧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理会林晚投过来的那一道意味不明的瞥视，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专门用来记录孟辉情况的笔记本，翻开。
上面是她上午早交班之前，去病房记录的最后一组数据。
她看了一眼墙上钟，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距离上午的观察，又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是时候再去看看了。
苏弋伊合上笔记本，拿起笔，起身走向病房。
双人病房里很安静，一个床位的病人正在休息，另外一个床位上就是孟辉。
这次，他没有看书，也没有看电视，只是侧着身，躺在床上。
听到开门声，孟辉转过头，看到是苏弋伊，他有些费力地想坐起来。
“别动，躺着吧。”苏弋伊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温柔的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记录一下数据。”
“苏医生……”孟辉顺从地躺了回去，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又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苏弋伊笑了笑，一边熟练地操作着床边的监护仪，一边温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跟上午比，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
“挺好的，真的。”孟辉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就是……还是觉得没什么力气。不过，喘气顺当多了，胸口也不像以前那样，老感觉有块大石头压着。”
“嗯，这是正常现象。”苏弋伊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地用“眼睛”看过去。
瞬间，她的“视野”里就出现了孟辉那片如蛛网般盘踞在双肺的纤维化病灶，此刻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但是，笼罩在病灶周围的那层代表着急性炎症的“红雾”，比上午的时候，似乎又淡了一丝。
药物分子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兵，正在他的肺里，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将那场肆虐已久的战争，强行压制在了休战状态。
【诊断区域：气道与肺部，特发性肺纤维化（急性加重期得到控制）、炎症因子水平持续下降、肺泡气体交换效率轻度改善】
【病情趋势：稳定，未见纤维化逆转征象】
【药物反应：靶向药物耐受良好，未见明显毒副作用】
看起来情况一切顺利，没有特别的变化，药物作用持续中，但依旧没有逆转。
苏弋伊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数据，以及这几个关键点，然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仔细地为孟辉做了听诊。
“恢复得不错。”她收起听诊器，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继续保持，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这个药起效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不急，一步一步来。”
“嗯！我听您的！”孟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露着满满的感激。这几天，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帝都的医疗条件还有人情味。中午的时候，医院有个说什么基金的人还来找过自己，说韩主任帮自己申请了补贴，还能减免一部分医药费。他是真的很感激韩主任跟一直关照自己的苏医生。
苏弋伊笑着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才拿出笔记本，将刚才“看”到的和听诊到的情况，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据，飞快地记录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跟孟辉道别，离开了病房。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想着孟辉的情况，不可避免的，苏弋伊的脑子开始思考起另一件事。今天没有看到刘欣，不知道刘欣那边怎么样了。上次她跟刘欣提的，关于改进药物递送方式，将药物更精准地靶向到纤维化最严重的区域，从而尝试“逆转”局部病灶的设想……不知道刘欣有没有跟研究所的导师提呢？
苏弋伊想起上辈子的时候，了解到的一种针对肺纤维化的新药物，那时候已经进行三期临床实验里，那个药物可以逆转纤维化。
她了解的具体信息不多，但是她看过相关报道，了解一些关键机制。是不是可以把这个药物的一些情况告诉刘欣团队？从而促使药物提前发展？
虽然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不是不可能实现。不过，如果单靠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药物的研发需要药学、材料学、影像学等多个领域的顶尖团队协同合作。
而刘欣所在的那个国家级新药研究所，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有能力且有条件实现这个设想的地方。
苏弋伊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刘欣应该不在。她一般都是上午和傍晚才会过来记录数据。只能等下午晚点，看她人来了再问问情况。
她坐回座位上，开始整理上午门诊时，韩娜开具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医嘱和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