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大概半小时后,刘欣就背着包出现在了办公室。
苏弋伊抬头,看到刘欣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刘老师,你来了。”
“苏医生,下午好。”刘欣坐下后,从背包抽出自己的平板,边开启平板边跟苏弋伊打招呼。
苏弋伊看着刘欣全部弄好,她才开口道,“对了,刘老师,我下午才去过孟辉的病房,看了下他的情况,目前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
“嗯,我刚才也去过了,数据都拿到了。”刘欣笑着举了举手上的平板。
苏弋伊看着刘欣平板上那条平稳向上的数据曲线,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刘老师,孟辉现在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是我们都清楚,他这是终末期,我们现在做的,最多也就是帮他把剩下的日子,从几个月延长到几年。”
刘欣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兴奋也冷却了几分。
“是啊。”她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能把恶化的势头强行按住,对他们这种病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奇迹……还不够。”苏弋伊的目光落在刘欣的平板上,“刘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我跟你提过那个想法?”
“你是说……改进药物分子的靶向性?”刘欣当然记得。那个想法很大胆,她回去也跟导师提过,但技术难度太高,暂时还没有明确的思路。
“对,但不完全对。”苏弋伊转回头,看着刘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我们现在用的这个药,就像是在洪水面前拼命地筑坝,暂时把水挡住了。但是,天上的暴雨还在下,大坝总有被冲垮的一天。”
刘欣愣住了,她隐约抓到了苏弋伊想表达的意思。
“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让雨停下来呢?”苏弋伊的声音压得很低。
“让雨停下来?”刘欣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的意思是……从源头上,去逆转纤维化?”
“对。”苏弋伊点了点头,“不是修补,是拆除。把那个不断生产纤维组织的‘发动机’,直接给它拆了。”
“发动机……你是说,肌成纤维细胞?”刘欣作为这个领域的专业研究者,立刻反应了过来。
肌成纤维细胞,正是导致肺部组织不断瘢痕化、纤维化的“罪魁祸首”。现有的所有药物,都只是在延缓或者抑制它的活性,却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够真正地“清除”它。
“可……怎么清除?”刘欣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可是全世界的难题。”
苏弋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的说出了一个让刘欣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名词。
“碳酸锂。”
“什么?”刘欣一愣,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锂?”
“碳酸锂。就是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那个,最普通,最便宜的碳酸锂。”苏弋伊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
刘欣彻底懵了。
她的大脑宕机了足足十几秒。
碳酸锂?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最经典的精神科药物,跟肺纤维化?这两种东西,八竿子都打不着,苏弋伊是怎么把它们联系到一起的?
这已经不是大胆了,这是天方夜谭!
“苏医生……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刘欣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那表情就像看到了外星人。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苏弋伊脸上的笑容收起,眼神坚定,表情也无比认真,“刘老师,你看,我们现在的思路,都是在想办法处理那些已经形成的瘢痕,或者抑制瘢痕的生长。但是,这些肌成纤维细胞,才是核心。只要它们还在,瘢痕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而碳酸锂……”苏弋伊顿了顿,换了个可信的说法将她上辈子了解到的说了出来,“我明天不是要开始准备博士的科研课题嘛?我就会看很多国内外的文献资料。也是偶然机会,我发现,它的某些作用通路,似乎可以……诱导这些过度活化的肌成纤维细胞凋亡。简单来说,它不是在筑坝,也不是在修补,它是直接在‘拆除发动机’。”
“通过清除肌成纤维细胞这一纤维化的核心驱动力量,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病灶逆转。”
这番话,苏弋伊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刘欣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她呆呆地看着苏弋伊,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被震撼了。
作为研究所的博士,她和她导师的团队尝试了无数种化合物,分析了无数种可能,但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现有的框架内。他们想的是如何让“发动机”转得慢一点,如何修补“发动机”造成的破坏。
但苏弋伊,这个还在轮转的实习生,却直接提出——我们把发动机拆了吧。
而且,她还给出了一个具体的、匪夷所思的“工具”——碳酸锂。
刘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没有立刻反驳这个听起来荒谬绝伦的想法,而是陷入了疯狂的思考。
碳酸锂……双相情感障碍的一线药物……临床使用历史超过半个世纪……安全性数据极其详尽……作用机制……
它的确会影响细胞内的多种信号通路,但是,真的能和肌成纤维细胞的凋亡扯上关系吗?
这个方向,太新颖了……新颖到近乎诡异!
“苏医生……”过了许久,刘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你……你这个想法……我从来没听说过,我们研究所的资料库里,也绝对没有任何相关的研究。”
“可能是我异想天开吧。”苏弋伊笑了笑,露出一副“我就是随便一说”的轻松表情,“就是前两天看到一个文献,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好像有点可能,就记下来了。”
她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刘欣的心里就越是波涛汹涌。
灵光一闪?这哪里是灵光一闪,这简直是神启!
“我们可以试试。”苏弋伊像是怕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先别在人身上试。我们可以先构建一个不可逆的小鼠肺纤维化模型,用博来霉素诱导的那种,然后用碳酸锂进行干预。看看在小鼠模型上,它到底能不能清除肌成纤维细胞,能不能逆转纤维化。”
她连最基础的实验设计思路都提了出来。
刘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啊!小鼠模型!
这是一个绝佳的验证方法!成本低,周期短,而且能最直观地看到结果!
刘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她猛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平板,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记录下来……我必须立刻把这些都记下来!”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平板上飞快地敲击着,将苏弋伊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记录进去。
“肌成纤维细胞凋亡……碳酸锂……小鼠模型……”
她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的哥伦布,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红晕。
记录完毕,她“啪”的一声合上平板,抓起背包就往外冲。
“苏医生!”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行,我等不了了!我现在就回研究所!我必须马上把这个想法告诉我导师!”
“明天!明天我再过来找你啊!”
说完,她不等苏弋伊回答,整个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办公室门口。
苏弋伊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今天播下的这颗种子,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能够庇护无数人的参天大树。
上辈子在2028年才进入一期临床的药物,这辈子,或许能提前好几年问世。而她重生的意义,在此刻,又多了一分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弋伊收回思绪,继续埋头处理桌上那堆永远也做不完的病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办公室另外一头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林晚。
就在苏弋伊写完最后一份出院小结,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苏弋伊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被一阵巨大的喜悦包裹。
是顾承泽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