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苏弋伊准时从温暖的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一切动作都带着习惯性的干脆。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冬日清晨的空气凛冽如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冰凉的刺痛感,直冲肺叶,却也让她整个人愈发清醒。
推开呼吸内科办公室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交织成一片属于清晨的忙碌。
苏弋伊的视线不经意地一扫,便定格在了林晚的工位旁。彭红英就站在那里,身姿站得笔直,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板语调对林晚说话。
林晚低着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17床,慢阻肺,昨晚血氧饱和度掉到过88%,咳得厉害,痰堵着,听诊全是湿啰音。韩主任的意思是加强氧疗和雾化,重点是把痰给吸出来,不然随时可能I型呼衰。”彭红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
“你去处理一下吧。”这最后一句就算是直接安排了林晚接下来的工作了。
苏弋伊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不经意间就看到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她听到林晚沉默了足足两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知道了。”
苏弋伊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林晚的脸上,那张清秀的脸上交织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和一丝被压抑的生理性嫌恶。果然,林晚受不了那些黏稠、浑浊、带着浓重气味的痰液,这对林晚来说,不啻于一种折磨。
可这里是医院,是呼吸内科。他们的职责就是面对这些,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苏弋伊收回目光,心里微微摇了摇头,但没有多说什么。别人的工作,她无权置喙。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更重要的事——韩主任的课题,以及今天即将入院的赵敏。
她朝彭红英的方向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将背包放在桌子上,将拉链拉开,取出记录孟辉数据的本子。
然后,开机,登录医院内网的电子病历系统,熟练地调出自己管辖的几个病人信息,指尖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清脆的敲击声汇入办公室的背景音中。
几份病历处理完毕,她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转身走向孟辉的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苏弋伊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孟辉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幽光映在他清瘦的脸颊上,神情专注。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苏弋伊,脸上立刻漾开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长久以来的郁色,“苏医生,你每天都这个时间来。”
“嗯。”苏弋伊笑着点点头,走到床边。她的目光没有先落在他身上,而是习惯性地扫过床头的监护仪。
心率78,血压125/80,血氧饱和度90%……一连串平稳的数字让她心里一松。她将这些数据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放下笔,这才“看”向孟辉。视野里的画面显示孟辉的情况一切正常,算是符合新药的预期。
“都挺好的,一点不舒服都没有。药也都按时吃了。”孟辉摇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混杂着感激、激动,以及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昨天……昨天晚上,我接到李强的电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苏弋伊停下了观察的动作,安静地看向他,等待着下文。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那通电话的内容。
“他说……他说钱律师已经带着所有的证据回到市里了。”孟辉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继续道,“法院……法院已经正式受理立案了,还成立了专案组。那个黑心的工厂……已经被查封了,正在接受调查。”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庆幸与喜悦。
“李强说,我们……我们拿到赔偿的可能性,非常高。”
苏弋伊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为这些在绝望中挣扎了许久的受害者感到高兴。那些看似无解的悲剧,终于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光的裂缝。
“那就好,这是好事。”
“这都多亏了钱律师,还有……还有您,苏医生。”孟辉的目光无比真挚。
“我没做什么,主要还是钱律师和你们自己坚持的结果。”苏弋伊平静地回答。真正冒着风险,付出血汗去抗争的,是钱峰,是孟辉和他的工友们,不是她。
“不。”孟辉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坚持,“我跟李强他们都商量好了,等案子结束,拿到赔偿金,我们一定不会亏待钱律师。我们还要给医院,给钱律师的律所,送锦旗。苏医生,这些都是你们应得的。”这是他,一个朴实的工人,所能想到的最郑重、最真诚的表达感谢的方式。
苏弋伊笑了笑,没有再反驳。对他们来说,这种仪式感或许是一种必要的心理慰藉。她知道,能够亲手讨回公道,拿到用健康甚至生命换来的赔偿,对他们而言,比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重要。
从孟辉的病房出来,苏弋伊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
刘欣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冲了进来,她那张圆润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苏医生!”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股冲劲儿,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苏弋伊的工位旁,“孟辉那边怎么样?我刚看了数据,很不错啊!”
“新药效果的确不错。”苏弋伊看着刘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对科研成果近乎痴迷的热情,纯粹而滚烫。
“太好了!我就说嘛!”刘欣激动地一拍手,转身将那摞资料重重地放在自己的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她又转过头来,身体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丝毫未减,“张教授那边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碳酸锂课题申报的文件了!他说这事儿不能拖,得尽快把立项申请提交上去!”
苏弋伊点点头,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刘欣的话提醒了她,她拿起手机,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杨秀秀的名字,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跳跃,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秀秀,中午有空吗?食堂见,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杨秀秀的回复,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和一句简短的话:【没问题!!】
中午十二点,医院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着长龙,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香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和嘈杂的交谈声。
苏弋伊和杨秀秀端着各自的餐盘,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杨秀秀今天心情显然很不错,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大口红烧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跟苏弋伊吐槽着消化内科的“奇葩”病人。
“你是不知道,昨天那个病人,便秘半个月了,非说我们给他开的药没用,然后他家属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偏方,给他灌了一大瓶香油……”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等杨秀秀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喘了口气的工夫,才开口打断了她,“秀秀,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杨秀秀又夹起一块土豆,好奇地看向她。
苏弋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的谈话,“我们韩主任有一个关于碳酸锂治疗肺纤维化的新药课题。”
杨秀秀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等着苏弋伊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