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韩娜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苏弋伊。”
韩娜站在门口,叫了她的名字。
苏弋伊立刻站起身,“韩老师。”
“准备一下赵敏的病历资料,特别是影像学检查的结果。一小时后,胸外科的人就会过来参加会诊。”韩娜的语速很快,交代完,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是!”苏弋伊大声应答,不敢有丝毫怠慢。她立刻转身,在电脑上调出赵敏所有的病历资料和影像数据,开始飞快地整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苏弋伊都沉浸在赵敏的病历资料里。
她将赵敏入院以来所有的检查报告、护理记录、生命体征变化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又把那几张关键的、在咳嗽状态下抓拍的CT影像调取出来,在每一帧图像上都用电子笔仔细标注出肺疝突出的位置、筋膜缺损的大致范围,以及气道受压迫的情况。
她不只是在整理,更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预演。她想象着自己站在一群资深外科医生面前,该用怎样精准、客观的语言,将这个被误诊了八年的复杂病例,清晰地呈现出来。
她必须确保在胸外科医生到来之前,将所有信息梳理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遗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五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苏弋伊下意识回应道,然后抬起头,目光与走在前面的人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医生,国字脸,眉眼舒展,看起来很和善。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看起来与苏弋伊年纪相仿,个子不算突出,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圆,就像某种温顺无害的食草动物。
胸外科的人到了。
这个念头在苏弋伊脑中一闪而过,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您好,是胸外科的秦主任吗?”
“是我。”被叫作秦主任的男人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是韩主任的学生?”
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有种能瞬间抚平人内心焦躁的魔力。
“是,我叫苏弋伊。”苏弋伊客气地笑了笑,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穿过办公区,走向会议室,请他们在会议桌旁坐下。
苏弋伊没有片刻停留,转身快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取了两个一次性纸杯,仔仔细细地接了两杯温水。水的温度,是她刚刚特意用手背试过的,不冷不烫,正好能润喉。
在她端着水杯转身的瞬间,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韩娜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身上那件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一进来,会议室里那轻松的氛围瞬间就消失了。
“秦主任,你好。”
韩娜对着秦应之微笑着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她跟这个姓秦的很熟悉,毕竟他们也曾经是一个大学出来的。
秦应之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韩主任,好久不见。”
苏弋伊适时地将两杯水分别放在两位胸外科医生的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韩娜身后。
秦应之指了指身边那位一直安静着的娃娃脸医生,主动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科的主治,徐珞,徐医生。别看他长了张娃娃脸,实际已经三十一了,去年还是我们院的年度优秀员工呢。”
被点到名的徐珞在韩主任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听到秦主任的介绍,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着韩娜和苏弋伊点了点头,声音干净清澈,“韩主任好,苏医生好。我叫徐珞。”
韩娜的目光在徐珞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她直接坐到了主位上,示意大家也坐。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韩娜的行事风格向来如她的为人,干脆利落,直奔主题,“今天请你们过来会诊,是为了一个病人。赵敏,女性,45岁。初步诊断,肺疝。苏弋伊,你把情况详细介绍一下。”
“好的,韩老师。”
苏弋伊应了一声,拿起一边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墙上的液晶电视,她走到屏幕前,深吸一口气,开始介绍道。
“患者赵敏,45岁,主诉‘反复咳嗽、喘息八年,加重伴咽部异物感’入院。患者八年来,在外院曾多次被诊断为‘支气管哮喘’,长期使用沙丁胺醇气雾剂及布地奈德福莫特罗粉吸入剂治疗,但据患者自述,药物治疗效果不佳,症状始终控制不理想,并呈逐年加重的趋势。”
苏弋伊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她没有照本宣科地念报告,而是将临床信息和自己的观察融合在一起。
“这是我在查房时,征得患者同意后录下的呼吸音。请大家听一下。”她点开了一段录音。
“咕噜……咕噜……”
那独特的、位置极高的喘鸣声,清晰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声音响起的瞬间,秦应之和徐珞的眉头几乎同时微微蹙起。作为胸外科医生,他们对任何来自胸腔和气道的异常声音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入院后查体,患者双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性啰音。但在胸骨上窝处,可闻及与录音中一致的、位置极高的喘鸣。”苏弋伊一边说,一边切换了资料,“患者行Valsalva动作,也就是用力咳嗽时,可在其右侧锁骨上窝,触及一大小约2cm×1.5cm的柔软包块,有明显的冲击感。停止动作后,包块可自行回纳,且喘鸣音随之消失。”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右侧锁骨上窝处比划了一下,让这个描述变得更加直观。
屏幕上,赵敏的CT三维重建图像被调取了出来。那个从胸腔“越狱”到颈部的肺组织,被苏弋伊用醒目的红色高亮标记了出来。
“这是我们在CT室,让患者在屏气后用力咳嗽的状态下,抓拍到的动态增强影像。大家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胸腔压力骤然增高的瞬间,患者的右肺上叶肺尖组织,会通过一个位于颈胸交界处的筋膜缺损,疝出,并突入右侧颈部皮下。这与我们查体时触及的包块位置、大小、形态完全吻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块被标记为红色的疝出组织上轻轻一点,“因此,我们呼吸内科的诊断是,导致患者八年反复咳嗽、喘息的根本原因,并非支气管哮喘,而是这个罕见的‘颈肺疝’。反复疝出的肺组织,持续压迫和刺激气管及周围神经,从而引发了剧烈的、类似哮喘急性发作的临床症状。”
苏弋伊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看了一眼韩老师,见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微微鞠了一躬,就退回到韩娜身边坐下,将话语权交还给了自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