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珞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的光。他的视线在屏幕上苏弋伊用不同颜色仔细标注出的解剖结构、毗邻关系和受压迫的气管形态上流连,又抬眼看了看这个站在屏幕前,看起来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女医生。
一个实习医生,能把一个病例的汇报做到这种程度,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还结合了临床观察,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扎实”的范畴。这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在进行一场病例讨论。
秦应之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也从最初礼貌性的审视,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学生,确实是个好苗子。
韩娜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被苏弋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CT影像,沉声做出了总结。
“病情很清楚了。患者二十年前曾因甲状腺癌行根治术。我们高度怀疑,是当年的手术操作,破坏了颈胸交界处筋膜的完整性,留下了一个先天的薄弱缺损。这是肺疝形成的解剖学基础。”
她拿起激光笔,在CT影像上那个筋膜的薄弱区域画了一个精准的红圈。
“其次,患者自述有长期的便秘,这也导致腹内压长期处于较高水平,这是第二个因素。再加上这八年来反复、剧烈的咳嗽,进一步增高了胸腔压力。三重因素叠加,最终导致了肺组织反复从缺损处疝入颈部。”
“现在的问题是,恶性循环已经形成。疝出刺激气道,引发咳嗽;而剧烈的咳嗽,又会加重疝出。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韩娜看向秦应之,“第一,修补筋膜缺口,把那块不听话的肺,彻底关回胸腔里去。第二,处理因长期反复刺激而增生水肿的气道黏膜。秦主任,你们胸外的想法呢?”
秦应之点了点头,对韩娜的判断表示完全认同。但他并没有立刻给出方案,而是微微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徐珞,问了一句,“小徐,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明显的提携。在韩娜这样的专家,科室主任面前,敢于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证明。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娃娃脸医生身上。
徐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沉吟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方案,“韩主任,我同意您的判断。针对这个肺疝,吃药是没用的,手术是唯一的根治手段。我建议,采用生物补片对筋膜缺损进行修补。这种手术创伤小,术后恢复快,补片可以诱导自身组织长入,形成永久性的坚固修复,远期复发率很低。” 他的声音温和,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对自己专业的自信。
“不过,”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量,“在进行肺疝修补手术之前,我认为,还有一个检查是必须做的——食管钡餐造影。”
食管钡餐造影?苏弋伊一愣,这个检查和肺疝有什么关系?
“我们需要排除患者的长期便秘,是否与另一种可能存在的结构异常有关——食管裂孔疝。”徐珞的声音不疾不徐,“食管裂孔疝同样会导致腹腔压力通过扩大的食管裂孔向胸腔传导,从而持续性地增高胸腔内压。如果这个问题存在,而我们没有处理,那么,即便我们把颈部的这个‘洞’补上了,持续增高的胸腔压力,仍然可能导致肺疝在其他薄弱区域复发,或者直接导致我们修补的补片撕裂、移位,最终手术失败。”
苏弋伊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她只考虑到了便秘会增高腹压,是诱发肺疝的因素之一,却完全没有去深究,这顽固的便秘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另一个需要外科干预的“元凶”。她过于依赖了自己的“眼睛”!她还需要再提升自己的能力才行!
她心里暗自佩服,这位徐医生,心思真是缜密到了极点。他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背后的本质。如果真的合并存在食管裂孔疝,那手术方案就必须彻底调整,需要胸外科联合普外科,一次手术,解决两个“疝”。
这才是真正顶尖的外科医生该有的思维。全面,严谨,永远比问题多想一步,防患于未然。
韩娜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的光。她原本只是觉得秦应之带来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太过稚嫩,但这份临床思路的周全和缜密,却远比他的外表要成熟得多。
她思考了几秒钟,随即一锤定音,“好。那就按徐医生的方案来。苏弋伊,你去安排食管钡餐检查。如果结果排除了食管裂孔疝,就马上跟患者和家属沟通手术事宜,尽快安排手术。手术由你们胸外科主刀,我们呼吸内科会派人协助,主要负责术中对气道的监控和管理。”
“没问题。”秦应之爽快地点头,他看向徐珞,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信任与骄傲,“这个手术,就由徐珞来主刀吧。他在胸腔镜微创修补这一块,经验很丰富,手术做得非常漂亮。”
“可以。”韩娜没有丝毫犹豫。她也听说过胸外科这个年轻的后起之秀,技术过硬,国外留学归来,是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
“苏弋伊,”韩娜看向苏弋伊,“你马上去下医嘱,安排检查。”
“是,韩老师!”苏弋伊立刻应道。
会诊很快结束。韩娜亲自将秦应之和徐珞送到办公室门口,平日里吝于言辞的她,也破天荒地多寒暄了两句。
苏弋伊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翻飞,将刚刚会诊决定的医嘱一条条录入电子病历系统。
“……医嘱:申请食管钡餐造影检查,急!”
“……医嘱:备血申请,交叉配血,悬浮红细胞2U,血浆200ml。”
“……文书:生成术前讨论记录、手术知情同意书……”
将所有医嘱处理完毕,她长舒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悬着,没能完全落地。是什么呢? 她蹙眉思索着。方案已经完美,检查也已安排,手术团队也基本敲定……
苏弋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目光无意识地在屏幕上那份刚刚生成的“手术知情同意书”模板上扫过。
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映入眼帘:患者/家属签字处。
家属……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窜过她的脑海,照亮了那个被她忽略的角落。
赵敏!
从门诊初见,到办理入院,再到今天,整整三天的时间里,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子女,甚至没有一个陪同的朋友。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护士站。
“李姐,”她找到了正在埋头核对药品的护士长,声音有些急促,“我想问一下,8床的赵敏,她入院的时候,是家属陪着办的手续吗?我……我好像一直没见到过她的家人。”
护士长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她从办入院到现在,一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我昨天晚上查房的时候还特意问过她,要不要通知家里人过来,她没回我话。”
苏弋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了,谢谢李姐。” 她转身,快步走向韩娜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