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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娜刚刚在自己办公室的座位上坐下，正准备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看到苏弋伊一脸凝重地走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医嘱下好了？”
“下好了，韩老师。”苏弋伊站定在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食管钡餐的检查也已经预约了加急，最快下午就能出结果。但是……我刚刚去护士站确认过，赵敏从入院到现在，一直没有家属陪同。”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下午的检查结果没问题，我们最快明天就要跟她谈手术的事情。可是，全麻下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原则上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的。如果她真的联系不上家属，或者……没有可以签字的直系亲属，那这个问题……我们是不是要提前介入，问清楚情况？”
在医院里，这种看似寻常的家庭伦理问题，有时候会比一台高难度的手术本身，更复杂，更棘手。没有家属签字，就只能患者本人签字做全麻手术。
如果病人在手术途中出现问题，无法及时联系到家人，或者根本没有可以签字的直系亲属，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意味着术前还需要患者签署相关的授权书，授权医疗机构或者被授权的朋友来处理紧急情况下的医疗措施。
苏弋伊知道，她抛出的，是一个包裹着伦理外衣的程序问题，但这个问题背后，却牵扯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困境。
终于，韩娜的目光从苏弋伊那张带着几分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将钢笔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医患沟通，也是临床工作的一部分。”韩娜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是她的管床医生，这个问题，由你去了解，去沟通。把你能了解到的情况，和病人自己的意愿，都搞清楚。如果遇到你解决不了的程序问题，再来向我汇报。”
这番话，不是推诿，而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放权。
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苏弋伊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跟在老师身后，执行医嘱的实习生。她必须独自去面对一个病人最隐私、最脆弱的部分，去处理那些远比医学本身更复杂的，关于人情、关于家庭、关于信任的难题。
苏弋伊的心在胸腔里轻轻地跳了一下，一股责任感，混合着一丝被信任的激动，瞬间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更好地承受这份重量。
她的目光迎上韩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丝毫的闪躲。
“我明白了，韩老师。”
苏弋伊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站在外间办公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病房找赵敏，而是在办公室里坐着，思考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开始预演。
直接走进去问，“赵女士，您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住院这么久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来过？”——不行，这太粗暴了，像是在审讯，只会让赵敏竖起全身的尖刺。医生和病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会瞬间崩塌。
旁敲侧击？“今天天气不错啊，您的家人没陪您去走走吗？”——更不行，这充满了虚伪的试探，如果赵敏是一个内心敏感的人的话，这种不真诚的关心，比直接的冒犯更伤人。
苏弋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的身份是医生，所有的沟通，都必须围绕着“为病人解决问题”这个核心展开。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电脑屏幕上，刚刚在系统里生成的那份《手术知情同意书》。
有了！就是它了！
思路一旦清晰，所有的焦躁和不安全都沉淀了下来。
苏弋伊站起身，这一次，她的步伐没有丝毫的迟疑。从办公室到8床的病房，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和她预想的一样，这间双人病房里，8床依旧只有赵敏一个人。
苏弋伊看着赵敏半靠在床头，手里依然捧着那本书，但姿势却和早上查房时几乎一模一样。她发现赵敏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手里的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眼神空洞而茫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门口的轻响，让赵敏回神，她有些迟缓地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苏弋伊时，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却不达眼底。
苏弋伊甚至能看到她嘴角肌肉上扬的轨迹，那是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与情绪无关。
“苏医生。”赵敏的声音很客气。
“赵女士。”苏弋伊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这微笑是真诚的。她反手带上门，然后走到床边，自然地拉开那张空着的陪护椅，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俯身，视线也随之降低，最终和半躺着的赵敏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是一个消解压迫感，拉近心理距离的距离。
“我过来是想跟您聊聊后续的治疗安排。”苏弋伊没有绕圈子，她知道对于一个聪明而敏感的人来说，任何多余的铺垫都是画蛇添足，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
“今天上午，我们韩主任请了胸外科的专家，一起为您的病情做了联合会诊。各位主任的意见非常一致，”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敏的反应，见赵敏只是安静地聆听，才继续说道，“大家认为，您目前的情况，最彻底有效的治疗方法，还是通过一个胸腔镜微创手术，把那个跑错位置的肺给‘请’回它原来的位置，再把胸壁上那个缺口给补好。这样，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刻意回避了“肺疝”“胸壁缺损修补”这类生涩冰冷的医学术语，而是用了一种更通俗形象的比喻，希望用这种方式，消解掉“手术”这两个字带给病人的恐惧。
赵敏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这些，本就是她入院前就已知的。
“当然，为了确保手术万无一失，也为了让我们对您身体的整体情况有更全面的了解，”苏弋伊继续不疾不徐地铺垫着，“会诊的专家建议，在手术前，还需要再为您加做一个食管钡餐的造影检查。主要是想最终确认一下，您之前提到的那个长期的便秘问题，和我们这次发现的肺部结构问题之间，到底有没有潜在的联系。”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赵敏的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这些术前的常规检查，我们都已经给您开好了，护士应该也通知您了。”
“嗯。”赵敏点了点头，“护士刚才来跟我说过了，下午就去做检查。谢谢你们，苏医生，这么为我费心。”
她的语气很客气，每一个字都透着知书达理，但那份客气，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将她牢牢地罩在里面，水泼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