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知道,切入正题的时机到了。
“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她顺着赵敏的话,行云流水般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上,“等下午的检查结果出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要尽快为您安排手术时间了。按照规定,在手术之前,我们需要跟您和您的家属,进行一次非常正式的术前谈话。详细地沟通手术方案、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风险,最后,需要您和您的直系亲属,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共同签字确认。”
“家属”这两个字,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赵敏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
苏弋伊清晰地看到,赵敏一直挺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下去,那道礼貌的微笑弧线,也滑落了下来。
赵敏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病房顶灯的光线,落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那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苏弋伊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有些话,需要病人自己鼓足勇气说出口。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或许更久,赵敏才终于重新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她却努力地,想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然而这个努力失败了,那笑容最终变成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混合着苦涩与无奈的表情。
“苏医生,让您见笑了。”她声音沙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一口空气,才能获得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我……我先生不在。我们,也没有孩子。”这句话,她说得极慢。
苏弋伊的心里轻轻抖了一下,老公不在是什么意思?是离异了?是去世了?还是单纯地,不在帝都??但她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探寻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敏,眼神温和而包容,像一个最忠实的倾听者。
“我父母……他们都还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赵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点儿病,在他们眼里,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儿。我不想让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折腾过来,更不想……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
这是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个懂事的、孝顺的女儿,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选择独自一人扛下所有。
但苏弋伊却从她那躲闪的眼神和紧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中,读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隐情。
事情,恐怕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苏弋伊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她没有去质疑病人话语里的真伪,而是顺着她的话,提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那……您有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亲人,或者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是这样的,按照医院的规定,如果您确实没有直系亲属在身边,法律上也是允许的。我们可以通过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权委托书,指定一位您信得过的人。在紧急情况下,这个人可以代替您行使签字的权利。”
这是一个程序上的变通,也是她作为医生,能为病人提供的,最实际的帮助。
然而,听到“朋友”这两个字时,赵敏的反应,比刚才提到“家属”时,还要剧烈。她身体猛地一僵,刚刚才抬起的头,又一次深深地垂了下去。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让苏弋伊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苏弋伊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无意之中,一脚踏入了一个雷区,触碰到了一个比“没有家属”更深、更痛、更不能言说的伤口。
“朋友……” 终于,赵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还是……不要麻烦他们了。” 她犹豫着,似乎在极力地组织着语言,但最终,也只是吐出这么一句苍白而无力的话。
那话语的背后,仿佛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一整个无法与外人道的曾经。
苏弋伊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想说却又不敢说、不能说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
赵敏不是没有朋友。
她只是,不敢,或者不能,去联系那些朋友。
这其中,一定发生过什么。
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看起来如此精致、体面的中年女人,在最需要帮助和依靠的时候,宁愿选择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手术台,也不愿向朋友开口求助?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在苏弋伊的脑海里盘旋。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过分的追问,只会变成一种残忍的逼迫。
“没关系。”苏弋伊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先别着急,这件事我们还有时间。手术也不是马上就做,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您今天下午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放宽心,好好配合检查。”
她站起身,将那张被自己坐得有些温热的椅子,重新推回了原位。
“您先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或者来办公室找我。”
苏弋伊看着赵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苏弋伊的脑子里,不再是那些复杂的医学影像和手术方案。取而代之的,是赵敏那双写满了故事,却又欲言又止的眼睛。
这个病人,从一开始的罕见肺疝,到现在,又多了一重关于人性的,更加复杂的谜题。
临床医生就是这样,有很多时候面对的不只是病人的病,更多的时候还有病人本身以及他背后那个由社会关系、家庭情感交织而成的整个世界。
苏弋伊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办公室。
赵敏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谜团,不仅笼罩着她自己,也同样将她这个医生困在了原地。但她知道,急不得。在下午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前,在明确手术方案之前,任何过度的追问都只会适得其反。她必须等,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突破口,或者,等待一个最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