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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秀见苏弋伊半天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急得不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哎呀，你倒是问我呀！你不想知道细节吗？”
苏弋伊被她那副猴急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心头那点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顺应好友的心意，十分配合地切换到“吃瓜群众”模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就知道你想听！”杨秀秀瞬间来了精神，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半分，又赶紧心虚地捂住嘴，身体凑得更近了。
“我跟你说啊，就是那个慢阻肺的老爷子！之前彭医生不是让她去处理嘛，主要是吸痰加做氧疗。结果她去了以后，老爷子一咳嗽，那痰……你懂的。她当时那张脸，据后来进去的护士姐姐说，嫌弃得就跟踩了狗屎一样！”
杨秀秀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她给老爷子吸痰的时候，估计是心里膈应得不行，动作就特别粗鲁。那根吸痰管，又深又猛地往里捅，老爷子当场就给呛得撕心裂肺地咳，一张脸瞬间就憋成了猪肝色！结果你猜她怎么着？她还一脸不耐烦，站在旁边嘀咕，说什么‘怎么这么多痰，真恶心’。这下可好，老爷子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呢，当场就炸了！指着她的鼻子就骂，说她虐待老人，问她还有没有医德！”
苏弋伊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虚弱的老人，在病床上因为一口痰而挣扎，而本该帮助他的医生，却在用粗暴和厌恶加重他的痛苦。
“更要命的是，”杨秀秀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里带着明显的心疼与不忍，“她那一下，直接损伤了患者的气道黏膜，当场就引发了气道痉挛！老爷子本来就喘不上气，这一下刺激，差点当场就背过气去！”
“家属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吼着‘杀人啦’，一边死命地按床头的呼叫铃。护士长第一个冲进去，一看那场面，脸都绿了，一把就将林晚给推到墙角，自己赶紧上手重新操作，安抚家属，同时让护士紧急推了雾化车过来，给老爷子做了紧急的支气管扩张剂雾化和高流量氧疗，这才把情况给稳住。”
“然后家属就不依不饶了，直接冲到医务处，点名道姓投诉林晚操作粗暴、态度恶劣、毫无人性。医务处的人吓坏了，赶紧过来跟家属沟通，又是道歉又是保证的。最后达成的协议是，考虑到林晚还是个学生，年纪轻不懂事。家属也大度，表示可以不追究她个人的法律责任，但必须严肃处理，给他们一个交代。所以，韩主任直接就跟医务处的郭主任说，这个学生，我们呼吸科带不了，也不要了，让她立刻出科。”
杨秀秀说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她不是没心的人，她跟着彭医生查病区的时候，看着那些生病的老爷爷、老奶奶，在难受时候的样子，总能让她感觉到心疼。她外公是医生，她也算医学家庭出身，从她决定报名学医开始，她外公就明确跟她说过，医生不要共情患者。她懂，她也明白，但是不代表要对患者冷漠或者厌恶。
“其实就是直接退货！而且你知道原先带林晚的那个罗医生，正好出去学习一个月，现在科里压根没人有空带她。这下好了，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因带教老师外出，无人指导，故提前结束轮转’，多完美的官方说辞！我估计她这会儿，正哭着找班导去求情呢！”
“韩主任干的好！”杨秀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本来以为还得再忍她两周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以后办公室里再也没有她阴阳怪气地说话，我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而且，林晚，我原先以为她也就是个白莲花，没想到得是这人一点医品也没有！”
所以林晚这样的事，她听到的第一时间就觉得韩主任干的好。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医生？！
苏弋伊看着好友那副毫不掩饰的对林晚的厌恶以及对处理结果的开心，也牵了牵嘴角，但那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杨秀秀那么纯粹的快乐。林晚的离开，固然让办公室的氛围轻松不少，但作为一名医生，她首先想到的，是林晚这一系列行为背后所折射出的，那种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和对医生这个职业近乎亵渎的态度。
医生这个职业，可以有技术的高下之分，可以有经验的深浅之别，但唯独不能有嫌贫爱富、厌恶病患之心。这是写在希波克拉底誓言里的，是每一个医学生入学第一天就要学习的准则，是底线中的底线。
林晚被退科，从这个角度看，一点都不冤。
“好了，收敛一点，小心被彭医生听见。”苏弋伊轻轻拍了拍杨秀秀的胳膊，示意她差不多就得了。
“嗯嗯！”杨秀秀心满意足的坐直了身体，重新面对自己那台电脑，整个人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干劲，噼里啪啦地开始研究自己的病人。
苏弋伊也转回了身，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然而，她看着屏幕上“赵敏”的名字，忽然觉得，笼罩着赵敏的那张网，似乎和林晚的离开、和韩老师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处理方式，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交织在了一起。
这个地方，不仅救死扶伤，也同样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由人性与规则构成的复杂职场。
中午，两人在食堂简单吃了份工作餐。杨秀秀吃饭时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畅想跟着彭医生能学到多少临床经验，一会儿又计划着要买个新本子，专门用来记课题笔记，要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注，让韩主任一眼就看出她的认真。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脑子里却还盘旋着赵敏的事情。
那个女人孤单的身影，和那句轻飘飘的“不要麻烦他们了”，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始终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