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继续深入。
当镜头刚刚探到左肺下叶支气管的开口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棕黄色的、被白色黏液包裹着的东西——它就那么蛮横地、死死地卡在管腔里。那是一块被泡得发软、已经看不出本来形状的花生碎,在体液的浸泡下,它变得膨胀而松软。外面还裹着一层已经半融化的、几乎透明的糖纸。
它周围的支气管黏膜,因为长时间的异物刺激和摩擦,以及刚才的剧烈移动,呈现出一种鲜红的充血水肿状态。
这一切,和苏弋伊刚刚在病房她“看”到的影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找到了!”李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那是医生发现病灶、即将攻克难关时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通过操作孔道,将一根细长的异物钳送了进去。
屏幕上,那小小的、闪着金属寒光的钳头,像一只精准的仙鹤的喙,带着一种优雅感,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肿胀的黏膜,慢慢靠近那块罪魁祸首。
“夹住了。”李医生低声说,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确认的坚定。
钳头精准无误地夹住了那块花生碎,以及外面包裹的糖纸,将其牢牢锁定。
李医生的手腕轻轻一动,一股巧劲儿发出,他的动作精确而娴熟,那是千百次训练磨砺出的技艺。
“拉。”
那团藏匿在万伯体内,隐形了一个多月,几乎要了万伯性命的“隐形”病灶,此刻终于被完整地,从支气管壁上剥离了下来。
随着镜身的缓缓退出,那团曾带来致命威胁的东西,终于被带出了体外,放在了托盘上。它看起来如此微小,却差点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几乎就在操作结束的瞬间,监护仪上,那条一直让人揪心的血氧饱和度曲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回升。
92%……
93%……
95%……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96%!
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停了!整个操作间里,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李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个小小的罪魁祸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苏弋伊。
苏弋伊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那根一直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跟着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万伯从手术床上转移到平车上,他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然后,她推着平车,与大家一起,将万伯送出了内镜中心。
门外,万伯的老伴儿一看到他们出来,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体的酸痛,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渴望。
“医生!怎么样了?我老伴怎么样了?”
“阿姨,您放心,东西取出来了,人已经没事了。”苏弋伊温柔地拦住她,感受到老太太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她将那个装在透明标本杯里的小小东西递到她面前,“就是这个东西在作怪。”
老太太看着那个小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积攒了整晚的恐惧、担忧和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对之前恐惧的宣泄。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对着李医生和苏弋伊鞠躬,身体颤抖不已,几乎无法站稳。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救了我老头子的命……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走廊尽头跑了过来。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显然是接到了电话后匆忙赶来的。
“妈!爸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眼神在人群中搜寻着。
“没事了!儿子,没事了!”老太太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拉着儿子的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充满了欣喜,她指着苏弋伊和李医生,骄傲地介绍道,“是这两位医生!是他们把你爸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着最深的感激。
男人听完母亲颠三倒四的叙述,虽然有些混乱,但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走到平车旁,看到父亲虽然虚弱但已经平稳的呼吸,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他转过身,对着苏弋伊和李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个充满敬意和感激的动作。
“谢谢,医生!真的……太感谢你们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充满了真诚。
李医生跟苏弋伊连连摆手,让家属跟着一起回病房,他对一边的护士交代,“病人回去之后,继续心电监护,面罩吸氧,注意观察呼吸和血氧。”
护士点头应下,推着病人走向了病房。
走廊里只剩下了李医生和苏弋伊两个人。
“今晚,你做得很好。”李医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散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郑重的认可,“非常好。”
苏弋伊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医生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直接地肯定她,随即说道,“谢谢李医生,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她本能地谦虚着,这是她作为医学生的本分。
“不。”李医生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苏弋伊的眼睛,“你不是‘应该做’,你是‘做得对’。在那种情况下,能保持冷静,思路清晰,判断准确,还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追问病史,找到最关键的线索……你下的那几条临时医嘱,雾化、吸氧、申请急诊CT,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苏弋伊,你救了病人一命。”
这番不加任何修饰的、来自上级前辈医生的肯定,让苏弋伊的心里涌起一股被认可的喜悦。
“是您最后做的决定,也是您亲手取出的异物。”她谦虚地说道。
李医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宽慰和释然,也带着对苏弋伊的赞赏。
“我是个执行者。发现问题的,是你。”他摆了摆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疲惫,“行了,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这么一折腾,我是彻底醒了,也睡不着了。现在快四点了,离交班还有几个小时,你快去休息室的床上躺会儿。”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关爱。
“谢谢李医生。”
苏弋伊没有再推辞,向呼吸内科值班休息室走去。
那是一个简单的房间,里面有两张简陋的单人床。其中一张床的被子明显被翻开,枕头也有些凌乱,应该是刚才李医生在休息。她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将自己像一摊烂泥般,重重地扔到另外一张床上,把被子盖在身上。
这一次,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的睡意便席卷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回味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魇,没有警报,只有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