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夹杂咖啡的香味瞬间就包裹了她,让她紧绷的肩颈肌肉不由自主的松弛下来。
办公室里的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刘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那台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看得人眼花缭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交响乐。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刘欣连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苏弋伊低低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座位,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仔细地将它挂在椅背上。
椅子因为她坐下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她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椅背,闭上了眼睛,将下午整个手术过程在自己的脑海里快速地回放了一遍。
徐珞那快、准、狠的刀法,韩老师在支气管镜下那游刃有余的清理,两个顶尖医生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几分钟后,苏弋伊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最后一丝手术后的亢奋与疲惫被彻底洗去,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清明与冷静。她仿佛经历了一次快速的自我迭代,将观摩到的经验转化为自己的养分。
她点开桌面上那个熟悉的图标——电子病历系统。冰冷的白色界面弹出,她开始补写赵敏的手术记录。
【手术日期:2021年11月25日。】
【术前诊断:1. 颈胸交界区肺疝(甲状腺术后筋膜缺损所致);2. 支气管哮喘……】
【术中见:颈部原手术切口处切开,暴露筋膜缺损区,大小约3cm×2cm……】
她的手指稳定而快速地敲击着,将这场联合手术,用最严谨、最客观的医学术语进行封存。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对应着手术台上的一分一秒。这是一种奇妙的转化,将鲜活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人体,变成一份可以存档、可以追溯、严谨而完整的记录。
写完手术记录,她又点开医嘱系统,仔细核对韩老师刚刚下达的术后医嘱。
“心电监护,持续吸氧,监测生命体征……”——嗯,这是第一道防线,将看不见的风险数据化。
“哌拉西林他唑巴坦钠4.5g,静脉滴注,q8h,抗感染治疗……”——这是针对任何可能的感染。
“布地奈德混悬液1mg,雾化吸入,bid,减轻气道黏膜炎症……”——安抚病人本身就敏感的、在手术中又被反复刺激的气道。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精准,毫无疏漏。这些医嘱共同构建起一张安全网,将术后所有可以预见的风险,都提前进行了规避。
苏弋伊认真的学习着每条医嘱代表的意思,然后逐一核对,确认药物剂量、用法、频率,最后才在执行栏里,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电子签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大力地推开了,仿佛被一阵小型龙卷风刮过。
杨秀秀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颊因为一路小跑而染上了两团健康的苹果红。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苏弋伊旁边的座位上,发出了一声满足而夸张的长叹。
“哎哟喂,累死我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她一边哀嚎,一边手脚却异常麻利地从桌子上拿起水杯,接了杯温水,“刚去给我那个慢阻肺的病人换完药,又逮着他家属,把所有吸入剂的用法、顺序、注意事项、副作用、如何观察疗效……从头到尾、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我怀疑我的嘴皮子已经磨出火星子了!”
她抱怨着,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充满了某种完成任务后的亢奋。
她喝了几口水,放下水杯,利落地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准备开始她接下来漫长的“码字”工作——补写三个新病人的入院记录。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有两种键盘声,刘欣的如暴雨倾盆,杨秀秀的则像是小鸡啄米,叮叮当当地不成章法。
“韩老师的课题,医院有信儿了吗?”
一直沉默工作的刘欣冷不丁的开口问道,她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屏幕,仿佛那句话是从数据流里飘出来的一样。
苏弋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她的脑子飞快转了一下,搜索着相关的信息。
“昨天跟着老师查房的时候,听她顺口提了一句。”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陈述,“说是已经通过科研处的初审了,材料报到了院里的学术委员会,应该是在走最后的专家审查流程。”
“这么快?!”杨秀秀的惊讶是全然不加掩饰的,她手里的鼠标都忘了点击,整个人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还以为这种涉及到新药研发的课题,光是在咱们科里内部论证、修改方案就得磨上大半年呢!”
“那得看是谁的课题。”刘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笃定,“韩主任亲自抓的项目,谁敢卡着?再说,这也不是凭空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药物研究所那边,我老师的背书,加上之前的初步实验数据结果,有这两样东西摆在那儿,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敲门砖。院学术委员会那帮人,一个个比谁都精,他们看的是前景,是未来能发表的文章分数,是能给医院带来多少声誉。这么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他们不可能不吃。”
刘欣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却精准地剖析了医院这套庞大体系运转的核心逻辑。
苏弋伊默默地点了点头,刘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她那个有些疯狂的AI辅助诊断想法,之所以能够一路绿灯,不也是因为有耿老师和几大科室主任的联合推荐,展示出了足够诱人的“前景”吗?
“那……那真是太好了!”杨秀秀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名为“期待”的光芒,“那是不是说,院里审批通过之后,我们很快就能正式建组,开始小鼠模型实验了?”
“嗯。”苏弋伊看着好友那副恨不得明天就开始大干一场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她能理解那种渴望参与到一个顶尖项目中的心情,那是一个年轻医生最朴素也最强烈的追求,“估计快了。等立项通知一到,韩老师肯定会马上组织开会。到时候,有你忙的,你可别到时候又喊累。”
“累死也值啊!”杨秀秀一脸憧憬,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个祈禱的少女,“那可是韩主任的课题!不是那种为了评职称凑数的小打小闹!能跟着这样的项目完整地做下来,哪怕只是在里面喝口汤,以后写进简历里,那都是会发金光的!懂吗?金光!”
三人又聊了几句关于课题的设想,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热烈。但很快,现实的压力就将这点热度压了下去。
堆积如山的病历还在等着她们,三人相视一笑,便默契地各自埋头干活。
苏弋伊、杨秀秀也重新投入到与电子病历系统的战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