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弋伊感觉自己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极致简约的直线。
这条直线连接着三个点:门诊、病房、以及内镜手术室。她在这条线上高速运转,像一枚被命运拧紧了发条的陀螺,忙碌得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隙。
有韩娜主任门诊的日子,是最混乱的。诊室外的叫号声、诊室内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家属焦急而又絮叨的询问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能把人的理智吞没。苏弋伊就穿梭在这片声浪中,写病历,开检查单,安抚病人,维持秩序,像一个永动机,一刻不停地旋转。
没有门诊的日子,她就彻底“泡”在病房里。呼吸内科的冬天,永远人满为患。她每天都要处理堆积如山的病程记录,下达或执行医嘱,还要密切观察自己管辖下每一个病人的细微变化——呼吸频率快了零点五次,血氧饱和度掉了一个百分点,痰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数字和颜色,在她眼中,都是重要的信号。
而科室里最多的操作,无疑是支气管镜检查。
在韩老师近乎放任的默许和主治医师李医生的刻意带教下,苏弋伊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次独立操作内镜的机会。
那是一个再常规不过的检查,病人只是因为持续干咳需要取样排查。
当苏弋伊戴上无菌手套,握住那根冰冷覆着黑色胶皮的镜身时,她的心平静无波,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支气管镜操作在其他人眼中,需要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在狭窄的气道中,依靠手腕的扭转和角度的调节来摸索前进。
但在苏弋伊的“眼睛”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从镜身进入声门的那一刻起,整个气道的结构、每一个软骨环的走向、主支气管的分叉角度、甚至是黏膜下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小血管的分布……所有的一切,都跟高清三维地图一样,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几乎不需要去看那个延迟的显示屏。镜身在她手中,不再是冰冷的工具,而是她手指最末端神经的延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镜头的每一次轻微转动,能“看到”到前方即将出现的下一个分支。
她能控制它以最温柔的角度,精准地避开最敏感、最容易引起剧烈咳嗽的隆突,然后像一条熟悉回家路线的游蛇,顺滑地滑入右肺中叶的目标支气管段。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次犹豫的停留,没有对管壁造成任何不必要的碰撞和刺激。
病人只是在喉部麻药的作用下,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呛咳,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当她完成活检和刷检,将镜身完全退出时,旁边一直盯着监视器的李医生和护士,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李医生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有些结巴地问,“你……以前在轮转别的科室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练过很多次?”否则无法解释,一个理论上第一次上手的新手,怎么可能比科里一些操作了几十上百次的低年资住院医还要熟练和快速。
苏弋伊只是摘下沾着些许黏液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然后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露出了一个谦逊的微笑。
“没有,李老师。但是我在普外做过腹腔镜扶镜手,所以,可能……比较熟悉。”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令人信服,但又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从那以后,科里的一些常规支气管镜检查,李医生便像是找到了一个宝贝,非常放心地交给了她。
而苏弋伊每一次的表现,都堪称完美。她的速度、她的精准度、她操作下病人极低的痛苦反应,都让她在科室里迅速赢得了“支气管镜神手”的称号。
这份远超同龄人、甚至让许多高年资医生都感到汗颜的天赋,让她在这个高手云集的科室里,真正意义上地站稳了脚跟。
大家几乎都快忘了,她的“出身”是外科,而且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忙碌的工作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将时间搅成了一团模糊的浆糊。关于林晚的后续消息,也像连续剧一样,由杨秀秀断断续续的转播给她。
“退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天中午,在拥挤喧闹的食堂里,杨秀秀一边用勺子奋力地扒拉着餐盘里堆成小山的饭菜,一边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她刚从班级群里打探到的最新八卦。
“我听咱们班同学说,咱们班导李莉老师为了她的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拿着她的简历,跑了好几个内科系的科室,人家主任一听说是呼吸内科退回来的人,头都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谁都不乐意要。”
杨秀秀夹起一块烧得油光发亮的排骨,带着一种“恶有恶报”的快意,狠狠地嚼着,“你想啊,那可是韩娜主任亲自开口退的人,得是犯了多大的错误?哪个科室主任吃饱了撑的,愿意接这么个烫手的山芋?”
“那她现在最后去哪儿了?”苏弋伊用勺子舀了一口清淡的冬瓜汤,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她随口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肾内科!”杨秀秀用口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听说还是李老师求爷爷告奶奶,最后找到了肾内科的刘主任。班导以前好像跟着刘主任,刘主任勉强点了头,让她先过去试试。不过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观察期一个月,如果再出什么幺蛾子,肾内科也立马让她走人。”
苏弋伊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从呼吸内科到肾内科,同属大内科范畴,但肾内科的工作强度和压力,可丝毫不亚于呼吸科。
“她现在可老实了。以前那个班级群,简直就是她的个人朋友圈,天天在里面晒自己跟着老师做了什么,老师又怎么夸她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受器重。”杨秀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的嘲讽表情,“现在呢?彻底潜水了,一天到晚屁都不敢放一个。估计是没脸见人了吧。”
杨秀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劲爆的猛料,身体向前倾了倾,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哦,对了,还有个事儿!就前段时间,王晨跟我说的,林晚居然私下里还找过他!”
“找王晨?”这倒是让苏弋伊有些意外。
“对啊!”杨秀秀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起来,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王晨说,林晚哭哭啼啼地在微信上找他,各种铺垫,各种诉苦,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家里人出面,帮忙跟医院高层说说情,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让她回呼吸内科。把王晨给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王晨怎么回复的?”苏弋伊问。
“他还能怎么说?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烦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当场就给拒了啊!”杨秀秀学着王晨那种京片子混不吝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我说林大美女,您这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一臭学生,自己都天天被我们主任骂得跟孙子似的,哪有那么大脸啊?再说了,我是外科的狗,你们呼吸内科神仙打架的事,我更插不上嘴了。您另请高明吧!’”
杨秀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王晨说,他当时内心 OS 其实是想直接问她: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但看她在那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又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绝,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苏弋伊却笑不出来。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王晨之前跟她提起他那个当心外科主任的舅舅,还有当妇产科医生的妈妈时的情景。
林晚这个人,虽然傲慢、自私,但她绝不愚蠢。她大概也是从某个信息灵通的渠道,打探到了王晨的家世背景,知道了他的家庭与帝都医疗系统之间的联系。在所有门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抓住这根看似能够救命的稻草,是她出于求生本能的最后挣扎。
病急乱投医。
只可惜,她机关算尽,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她找错了人。
王晨虽然家境优渥,骨子里却是个心思纯粹、甚至有点理想主义的人,他最厌恶和鄙视的,恰恰就是这种拉关系、走后门的潜规则。林晚这孤注一掷的行为,不仅没能救赎自己,反而精准地踩在了王晨的雷区上,让他对自己最后一点同学情谊都消磨殆尽。
真是可悲,又可叹。
她为自己的精明付出了代价,最终却倒在了另一种更高级的“规则”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