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手术后的恢复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和迅速。
术后第一天,在护工的搀扶下,她就已经能下床,在病房的走廊里地走动。术后第二天,她遵照医嘱,试着做了几次深呼吸和主动咳嗽,那个困扰了她整整八年、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喉头“蛙鸣”声,彻底消失了。脖子也没有了那种时刻被人扼住的紧绷感。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地触摸着颈窝处那块小小的、透气的纱布。当苏弋伊进来查房时,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苏医生,我现在觉得,喘气都顺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亮,“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一个堵了八年的下水道,‘duang’的一下,突然就被彻底疏通了。整个世界都变得通透了。”
术后第三天,赵敏符合所有出院指征,顺利出院。
出院那天,宋凯又来了,他穿着一身低调的深色便装,手里提着赵敏简单的行李,和赵敏一起办完了出院手续。
办理完后,两个人特意绕到医生办公室,找到了正在电脑前写病历的苏弋伊。
“苏医生,谢谢你。”赵敏的气色比起住院时判若两人,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职场精英女性的干练与神采。她看着苏弋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宋凯站在一旁,没有多言,只是对着苏弋伊,深深地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里,包含了他所有不能直接言语出来的全部感谢。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赵女士,你本身底子好,所以才恢复得这么快。”苏弋伊笑着站起身,回应道,“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赵敏,苏弋伊的心里也感到一阵由衷的轻松和愉悦。这大概就是做医生最大的成就感来源。不是发表了多少文章,不是获得了多少荣誉,而是你真切地,亲手为一个病人解除了痛苦,改变了她的生活。
而就在赵敏出院的前一天,32床的万伯,也被他儿子接走了。
在出院前,万伯的老伴儿,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在走廊角落堵住了苏弋伊。
“小苏医生,小苏医生,你可千万别走!”老太太不由分说,直接把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塞进了苏弋伊的怀里,那股力量不容拒绝,“你救了我家老头子的命,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谢谢你。这是我们自己老家院子里的树上结的苹果,没打农药,不值什么钱,就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苏弋伊推辞不过,只能无奈地收下,但是立刻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百的现金。这是本来要去买跨年装饰品的钱,也是正好带着,否则也是很尴尬了。
她把钱硬塞给万伯,在彼此双方一番推搡下,她说万伯不收下,就让自己犯错误了,院里得扣她工资了。
没办法,万伯也就收到下。
随后苏弋伊提着那袋分量十足的苹果回到办公室,她把袋子放在公共区域的桌子上,对着办公室里所有埋头苦干的同事们喊道,“大家快来吃苹果!32床爷爷家自己种的,据说甜得很,都来尝尝!”
这一声吆喝,像是一个暂停键。彭红英、刘欣、李医生,还有几个路过的护士,都笑着围了过来,各自拿了一个。
一时间,办公室里响起了清脆的咀嚼声和轻松的笑谈声,那紧张、严肃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分享冲淡了许多。
这个总是被忙碌和疲惫充斥的空间,竟有了一丝难得的、如同家庭聚会般的温馨。
时间在看不见的指缝间悄然流逝,帝都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一天比一天寒冷。窗外那几棵高大的树木早已掉光了所有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中旬。办公桌上的日历一页页地翻过,距离那个充满仪式感的节点,2022年的跨年,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间。
这段日子,苏弋伊的生活依旧被填得满满当当,除了医院里三点一线的循环,她一有空闲,就会从医院后门去耿老师给她住的那套老公寓里打扫。
房子不大,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她花了好几个周末,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一只辛勤的燕子,一点点地将积攒了数年的灰尘清扫干净。当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刚刚擦拭干净的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时,整个屋子都仿佛被点亮了,显得明亮而温暖。
她从网上买了一些最简单的生活用品,一张床垫,一张书桌,还有一套锅碗瓢盆。一点一点地,把这个空置已久的地方,布置出了一点属于“家”的、有人气的模样。
与此同时,她的博士课题申请,也已经正式提交了上去。
前几天,班导李莉老师还特意找她到办公室,单独聊了一次。
“苏弋伊,你的那个关于AI辅助肺结节早期诊断系统的课题申请报告,我看过了。”李莉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惊艳,“说实话,这个想法非常好,起点非常高,完全超出了一个博士生课题的范畴。耿教授亲自给你写的推荐信,措辞极重,再加上甫外、附属医院普外几大科室,还有华清大学的联合合作意向书……这个分量,太重了。”
李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肯定,“院里和学校这边都非常重视。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项目批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看最后能为你申请下来多少的课题经费了。”
得到班导这番斩钉截铁的肯定,苏弋伊心里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确定感,也终于彻底落了地。
重生以来,她走的每一步,都很沉稳且小心翼翼。而现在,无论是妈妈已经康复的身体,还是自己清晰可见的学业和未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所规划的、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晚上,苏弋伊在新家里做完最后一次大扫除。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外那片由无数个窗口的灯光汇聚而成的、温暖的海洋。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但她却不再感到孤独。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里地涌了上来。
她想感谢很多人。
她想感谢老师,那位温厚的老人。他不仅在学业上给予她帮助,还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更是在她学术道路最关键的起步阶段,用自己的声望和人脉,为她铺平了最关键的道路。
她想感谢高师兄,那个温暖儒雅的人。总是在她感到迷茫不安的时候,像一座灯塔,给出最中肯的建议,以及坚定的相信她。
她想感谢顾师兄,和他那个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弟弟。是他们,让她那个课题想法,有了变成现实的可能。
苏弋伊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被她命名为“师门”,只有几个人的小群,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带着一丝期待和些许的紧张,敲下了一行字。
“老师,师兄们,马上要跨年了。我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照顾。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时间?”
她想,或许,可以用一顿热热闹闹的饭,来正式告别这跌宕起伏、却意义非凡的2021年。
也为即将到来的2022年,新的科室轮科,拉开一个温暖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