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叹口气,淡定的推门,然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十几张办公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乎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男医生,有头发花白、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有和她年纪相仿、一脸青涩的年轻医生。
他们或在讨论病例,或在埋头写着病历,整个办公室里充斥着一种浓厚的学术氛围。
她的出现,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几乎是在她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了过来,那目光里,充满了惊奇、探究,还有一丝疑问。
“苏弋伊?!”
一个熟悉又带着极度惊讶的声音,从办公室最靠门的位置响了起来。
苏弋伊循声望去,只见王晨从电脑屏幕后猛地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椅子因为他过猛的起身动作,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你怎么来了?找人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苏弋伊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
苏弋伊反而很淡定,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起来的通知单,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递过去。
“轮科。”她言简意赅。
王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一把抢过那张纸,飞快地打开,目光死死地钉在“泌尿外科”那四个字上。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拿着单子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他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苏弋伊那张平静的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泌……泌尿外?你?来我们这儿?”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囫囵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外焦里嫩。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了一遍,最后,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同情、震惊和一丝幸灾乐祸的复杂语气说道,“哦……这样啊,挺……挺好的。”
苏弋伊看着他那副戏精上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
“先让我进去?”
“啊?哦哦哦!”王晨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连忙把轮科单还给苏弋伊,侧身让出一条路。
苏弋伊从他身边走过,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香味飘进王晨的鼻子里。
王晨跟在苏弋伊身后,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用一种做贼般的神秘腔调悄声问道,“不是,我说真的,他们怎么想的,能把你分到这儿来?这……这地方能是女孩子待的吗?能行吗?”
他的问题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源于男性视角的担忧和困惑。
“为什么不行?”苏弋伊头也没回,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轮转表是院里安排的,很正常。而且在我眼里,躺在手术台上的,从来不分男女,只有需要被切除的病灶和需要被修复的器官。”
王晨被这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话给噎得死死的,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后,他脸上的震惊、同情和困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狂喜。
“对!说得太对了!不愧是你!苏大学霸!”他双手一拍,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办公室里其他人纷纷侧目。
王晨凑到苏弋伊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活像一只在雪地里刨到一根巨大肉骨头的哈士奇,尾巴都快摇上了天。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天降神兵啊!我又可以跟着学霸躺赢了!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有你在,我感觉我剩下的日子都有救了!”
办公室里其他男医生们,原本还在偷偷打量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光明正大起来。他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纷纷挂上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暧昧不明的笑容。
苏弋伊被他这副夸张到没边儿的样子彻底逗笑了。她转过头,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瞥了他一眼,“你还没出科?我怎么记得你来泌尿外很久了?快三个月了吧?”
“嗨,别提了!”一说到这个,王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秒变生无可恋脸,“咱们科室轮转时间巨长,跟蹲监狱似的。我估摸着还得再熬一两个月才能刑满释放。我听咱们班同学在群里哀嚎,大部分人进度都跟我差不多,就你,跟开了倍速外挂似的,一个接一个科室地刷,简直不是人!”
苏弋伊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在班级群里常年潜水,确实也看到过同学们铺天盖地的抱怨,不是说这个外科的病历写到手抽筋,就是那个外科的夜班值到想升天。而她自己,似乎总能得到一些优待。
她的目光,终于从王晨那张表情丰富的脸上移开,开始不着痕迹地、真正地打量起这个即将要待上几个月的“新家”。
办公室的格局和普外科差不多,但整体氛围要松散许多。桌子上堆着各种医学书籍、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墙角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各种饮料瓶。
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略显杂乱的男性领地中,一个角落,却如同一片孤岛,显得格格不入。
那张桌子,收拾得近乎一种洁癖式的整洁。黑色的电脑显示器、键盘、鼠标都摆放在最标准的位置,仿佛用尺子量过。桌面的文件夹按照彩虹色系和大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笔筒,里面的水笔、签字笔、红蓝铅笔,都按照笔尖的粗细和颜色的深浅,一丝不苟地排列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发丝利落,没有一丝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设计简洁的黑框眼镜,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她的坐姿笔挺,神情专注到仿佛在周身构建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泌尿外科,真的有女医生啊。
这个认知,让苏弋伊的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讶和……好奇。
王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心领神会,他用手肘鬼鬼祟祟地碰了碰苏弋伊的胳膊,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八卦味道。
“那就是我们科室的另一个‘神话’,李琳琳,李医生。”
“她是石主任的左膀右臂,我们这儿所有杂七杂八的事都归她管,业务能力超强,发的核心期刊文章比我们科好多主治都多。”
王晨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一个既敬佩又后怕的表情。
“不过……她是个强迫症。她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必须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所有事情都必须按照最完美的流程来。你看到她桌上那个笔筒了吗?里面所有的笔,都必须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上次有个新来的进修医生不懂规矩,借了她一支黑笔,还回去的时候插在了蓝笔旁边……啧啧,李医生当着全科室人的面,足足盯了那个医生三分钟没说话,当时办公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她桌上任何东西一下。”
苏弋伊看着王晨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收敛一点。
“别在背后这么议论上级医生,不礼貌。”
王晨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悻悻地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个叫李琳琳的女医生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她放下笔,抬起头,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目光,没有在办公室里游移,而是像安装了雷达一般,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苏弋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