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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琳琳微微蹙了下眉，然后站起身，踩着一双平底的白球鞋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好，请问找谁？”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苏弋伊迎着她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李医生，您好。”
她主动伸出手，将手里的报到材料递了过去，“我叫苏弋伊，是八年制的实习生，从今天开始，来咱们科室轮转。”
李琳琳接过材料，低头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扫过“苏弋伊”三个字，又看到下面一栏“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出科签章时，她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份惊讶迅速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所取代，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一把抓住苏弋伊的手，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你都不知道我盼了多久了！总算又来一个女医生陪我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那份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苏弋伊心中最后一丝因为环境陌生而带来的拘谨。
旁边的王晨看着这180度大反转的戏剧性一幕，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半晌，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弋伊也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琳琳握着她的那只手，是那么的温暖而有力。在这个几乎被男性统治的科室里，同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无声的联盟。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场面，瞬间变得热烈而融洽。周围的男医生们也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看向苏弋伊的目光，也从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真正的欢迎和接纳。
就在这片祥和的气氛中，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
苏弋伊的目光不自觉地循声望去，只见门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一丝笑意。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医生，同样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个体温计，到底是怎么能进膀胱的？”其中一个年轻医生，脸上带着无法理解的困惑，声音里充满了对人类奇葩行为的深深质疑，“足足九公分，从尿道口进去，精准的滑进膀胱。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清奇的思路？”
他的发言引来身边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开口道，“自己塞的呗，还能怎么的。”
这人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疲惫，接着补充道，“上周那个往尿道里塞钢珠的你忘了？来了还跟我们打哈哈，说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滑进去的。滑？当咱们泌尿外科的医生都是三岁小孩吗？”
“那这个怎么说？病人咬死说是睡觉的时候，女朋友恶作剧塞进去的。”开头发出疑问的年轻医生显然还在纠结。
“呵，他女朋友怕不是个外科圣手，还得是显微级别的，能在人熟睡的时候干这种高难度操作。这种事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那个懒洋洋的声音总结道，“记住，来咱们科急诊的，尤其是夜班，病人嘴里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得先掰开揉碎了，再掺上三分怀疑，才能勉强接近真相。常识？那玩意儿在泌尿外科，尤其是泌尿外科的急诊，就是个笑话。”
苏弋伊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这些对话，像是某种粗粝而生猛的欢迎仪式，将她从那种相对纯净的殿堂，一把拽进了这个真实、混乱、甚至有些荒诞的临床世界。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只是笑着，没有搭理身后年轻医生的对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办公室中间的苏弋伊身上。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双深水般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了然的涟漪。医务处两天前就打过招呼，说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八年制实习生要来他们科轮转。履历漂亮得惊人，在之前的每一个科室都获得了高评价，尤其是在普外科，据说她只看了一眼CT片，就指出了一个连主治医生都忽略了的微小病灶。这些评价被医务处长当成趣闻一样在电话里讲给他听，语气里满是赞叹。
他当时只是一笑置之。他带过的天才学生太多了，履历再漂亮，最终也要看在临床上的实际表现。
外科医生，不是靠笔头和嘴皮子吃饭的。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名叫苏弋伊的“天才实习生”，会是眼前这样一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子。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像一棵亭亭的白杨，周遭的嘈杂和混乱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不安，也没有急于表现的锋芒毕露，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的平静。
“苏弋伊？”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沉稳，像是大提琴的G弦，带着一种能瞬间安抚人心的磁性。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是一个疑问句，却更像一个确认。
苏弋伊心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这估计就是自己的带教老师了，纪纲教授。作为带教，他提前知道自己来报道，再正常不过。
她压下脑海中纷杂的思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用一个最简洁的动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得到确认，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苏弋伊面前，主动伸出了右手，“我是纪纲。欢迎来到泌尿外科。”
苏弋伊迅速收敛心神，恭敬的伸出手，“纪教授！您好！”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干燥、温暖且充满力量的触感从对方的掌心传来。纪教授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侧缘有一层薄薄却坚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手术器械留下的独特印记。
她回握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至于冒失，“我是苏弋伊，八年制临床医学实习生。”
“嗯。”
纪纲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他很欣赏这个女孩的镇定。
跟在后面的石泉铭也走了过来，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弋伊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丝到鞋尖，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上台手术的精密仪器。
“老纪，这就是医院给咱们新分来的实习生？”
纪纲侧过身，语气轻松地介绍道，“嗯，叫苏弋伊。”
石泉铭的视线在苏弋伊清秀的脸庞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转向纪纲，语气随意地问，“听说在普外和呼吸内，几个主任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手上的功夫和眼睛里的活儿，比他们带了好几年的住院医都利索。”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但苏弋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自己定位成一个等待师长发落的晚辈。
纪纲教授只是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你又来了”的无奈，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为她介绍，“这位是我们科的石泉铭主任。”
“石主任，您好。”苏弋伊立刻转向石泉铭，微微欠身，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嗯，不错，看着确实是挺机灵的。”石泉铭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评估的意味并未消退。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对着一边站着的王晨招了招手，“王晨，跟我去病房。”
“好嘞，老师！”王晨立刻上前，给苏弋伊递了个“我先溜了，你自求多福”的眼神，抱着病历夹，小跑着跟上了石泉铭的步伐。
办公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随着石主任的离开，瞬间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