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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传来声音，而是一声极轻的、若有似无的叹息，像是风吹过窗缝。随后，一个轻柔温婉的女声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南方特有的软糯，却又仿佛压着什么心事。
“伊伊，是我，陈佳佳。”
“我知道。”苏弋伊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缓解颈椎的僵硬，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病历上，“怎么突然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用上班吗？”
“刚吃完饭，趁着午休……想跟你聊两句。”陈佳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不真实，“……新年快乐呀，伊伊。都2022年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得我都有些恍惚。”
苏弋伊微微一怔。是啊，2022年了。
在医院这种地方，时间的概念往往是被模糊的。对于医生来说，时间是病历上的日期，是手术记录单上的开始与结束，是病人生命体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至于年份的更迭，如果不刻意去想，有时候真的会忘记。
“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刻意让原本清冷的声线染上了一丝柔和的温度。
“其实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陈佳佳似乎在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上次在帝都，真的多亏了你。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了以后，他们都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那时候如果不是你帮忙联系，又跑前跑后的，我和……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指的是之前在帝都，苏弋伊出手帮她男友瞿浩的妹妹瞿莹处理手臂旧伤，以及后来意外发现瞿浩心脏问题的事情。
苏弋伊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那是一种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学，而且我也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举手之劳而已。”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沉默苏弋伊很熟悉。虽然隔了一辈子的光阴，但她依然还算了解陈佳佳。这个性格软糯的姑娘，绝不会在工作日的午休时间，特意打一通电话只为了说几句迟到的拜年和道谢。那些客套话，不过是裹在苦药外面的那一层薄薄的糖衣，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题。
果然，几秒钟后，陈佳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和忐忑，“伊伊，今年年底……你回老家过年吗？”
苏弋伊转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无力地摇摆，像极了那些试图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人，就像上辈子的自己。
“还不一定。”她撒了个谎，或者说，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也知道，医院过年不放假，越是节假日越要值班。我还是实习生，更是值班的主力军。现在排班表还没出来，看情况吧，如果有值班就回不去了。”
“这样啊……”陈佳佳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那是满怀期待落空后的黯然。
但很快，她又像是为了掩饰这份失落，强行打起精神，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那个，伊伊，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弋伊的瞳孔微微收缩，直觉告诉她，真正的“炸弹”要来了。
“你说。”
“过完年，等到了夏天，大概六七月份的样子……”陈佳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害羞，又似乎是在确认某种决心，隔着电话，苏弋伊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我要结婚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陈佳佳嘴里亲口说出来时，苏弋伊的心还是重重地沉了一下，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井。
结婚。
对象自然是那个瞿浩。那个心脏藏着巨大秘密，家庭背景也深不可测，整个家族都笼罩在迷雾中的瞿浩。
苏弋伊感到一阵窒息，她仿佛看到陈佳佳正穿着洁白的婚纱，一步步走向一个布满鲜花却深不见底的沼泽。
“恭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查房时告诉家属“病人情况稳定”一样，没有一丝波澜。她必须克制，不能让自己有任何情绪的泄露。
“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参加啊。”沉浸在幸福憧憬中的陈佳佳并没有察觉到苏弋伊的异样，或者说，她已经自动屏蔽了所有可能的不安因素，只愿意相信眼前的美好，“你是我的同学，也是帮过我的人。你也了解我……所以，不管你有多忙，婚礼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苏弋伊沉默了片刻。
去参加婚礼？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同学带着一脸幸福的笑容，把自己的一生献祭给一个可能充满了罪恶与谎言的家？
理智告诉她，拒绝是最好的选择。但情感深处，以及某种想要探究真相的本能，让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把话说死。
“好。”她听见自己说，“只要到时候排得开班，我一定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佳佳松了一口气的笑声，清脆得甚至有些刺耳，“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做我的伴娘……如果不方便，当主宾也行！”
笑声过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有些尴尬的空白。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下缓缓浮动，苏弋伊能感觉到，陈佳佳还有话没说完，那是一种欲言又止的胶着感。
“伊伊……”陈佳佳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其实我现在……不在银行上班了。”
苏弋伊眉心猛地一跳，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那你现在在哪？”
“在阿浩爸爸的公司。”陈佳佳的声音很轻，仿佛这是一个不能大声宣扬的秘密，带着一丝心虚，“是家外贸公司。阿浩说银行太累了，还没前途，不如去自家公司帮忙。我现在……在做财务管理方面的工作。”
财务管理。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瞬间扎进了苏弋伊的神经。她的后背瞬间泛起一股寒意，没有握着手机的手也不由自主握成拳。
在这个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新闻片段和案例分析。
如果一家企业有问题，或者涉及非法交易，那么，最核心、最敏感、也是最危险的部门是什么？
除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色地带，就是资金流。
所有的非法所得，都需要通过某种渠道洗白。外贸公司，进出口贸易，复杂的账目往来，往往是最好的掩护。而财务管理，就是这个掩护的核心枢纽。
陈佳佳，一个没有什么背景、单纯善良甚至有些软弱的姑娘，被安排进了这样一个位置。
这是信任？
不，在苏弋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是把她当成了最好的替罪羊？一旦东窗事发，签字的是她，管账的是她，所有的法律责任都会落在她头上。
又或者……这是投名状？让她彻底成为这个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让她手上沾满甩不掉的墨迹，再也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