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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患者在见到医生之前，往往已经被网络上那些碎片化、极端化的信息吓得半死。
等倪文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时，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褪去了些许冷淡，多了几分专业与坚定，“百度不是医生。网络上的信息良莠不齐，很多都是为了博眼球、为了流量而夸大其词。如果百度能看病，那还要我们医生干什么？还要医学院干什么？？”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倪文斌的眼睛，放缓了语调，“很多时候，病情并没有网络上说的那么严重。每一个个体都是不同的，别人的病例套不到你身上。在没有最终病理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自我判决都是不负责任的，是对你自己的生命不负责。”
倪文斌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发直，似乎的大脑正在艰难地消化这番话。良久，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机械地点了点头，“知道……知道了。”
苏弋伊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还陷在那个死胡同里。她俯下身，目光直视着倪文斌躲闪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尖锐了一些，试图刺破他心里的那层茧。
“而且，退一万步讲，即使是恶性，只要发现得早，治愈率也非常高。你自己是做IT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数据和算法是有偏差的，更何况是这种断章取义的搜索结果？你相信几行代码生成的文字，却不相信活生生的医生？”
倪文斌愣住了。IT男的逻辑思维在这一刻被唤醒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医生，被她眼里的坚定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震了一下。
那种盲目的、歇斯底里的恐慌，似乎真的被这一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丝名为“理智”的光亮。
他些呆滞地点了点头，“真……真的吗？”
“真的。”苏弋伊站直身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过度的安慰有时候反而会变成另一种压力。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心率已经降到了90以下，血压也回升到了正常范围。
“还有，”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也轻柔了很多，“不管怎么样，喝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不是送来及时，光是呕吐物窒息就可能要了你的命。你自己的病还没确认呢，你自己先把命喝没了，这划算吗？”
这番话有些重，像是一记耳光。
倪文斌羞愧地低下了头，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我……我就是……心里难受。我不想面对。我怕。”
“逃避没有用。”苏弋伊将笔重新塞回自己的白大褂口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神情，“身体是你自己的，生命也是。”
倪文斌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异常沉稳的女医生，嘴唇动了动，嗫嚅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不会了。”
苏弋伊见他听进去了，看了一眼依然一脸颓丧的倪文斌，开口道，“纪教授明天上午有门诊。”
她停顿了下，等倪文斌消化后，才接着说，“纪教授去手术前特意交代的，如果你醒了，状态可以的话，明天上午可以直接去门诊找他加号。你昨天的复诊流程还没走完，他一直记着。”
“加……加号？纪教授还愿意给我看病？”倪文斌瞪大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像纪纲这种专家教授的号都是很难挂的，他自己也是找人帮忙挂的。
苏弋伊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然后她转身跟门口的护士打了个招呼，示意病人情况稳定，可以拔针观察了。
“谢……谢谢！谢谢医生！谢谢纪教授！”
倪文斌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要起身，却被苏弋伊一个“躺好”的手势制止了。
苏弋伊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现在这些就可以了。她转身推门，离开了急诊室。
她很清楚纪教授的良苦用心。
医生治病，更要治心。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一个极度恐惧、只想逃避的病人做手术，效果往往不好，术后恢复更是麻烦。
纪教授是在给倪文斌时间，让他自己从绝望的泥潭里爬出来，让他自己想通，让他自己迈出第一步。只有患者自己想通了，有了强烈的求生意志，手术刀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苏弋伊回到泌尿外科所在的楼层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医生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去手术室或者门诊，只有几个医生还在电脑前奋斗着，然后，还有那个永远精力过剩的王晨。
王晨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份吃完的空盒饭发呆，一看到苏弋伊推门进来，立马像看见肉骨头的狗一样弹了起来，凑到她跟前。
“哎哎，回来了？”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八卦样，“刚才纪老板黑着脸去了趟急诊？刚才护士站都在传，说纪老板让你在急诊守了一个大酒鬼？啥情况？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苏弋伊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一个普通的酒精中毒患者。”
“切，普通患者纪老板能让你亲自盯着？”王晨一脸不信，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肯定有瓜！是不是哪个领导的亲戚？还是……”
“王晨。”苏弋伊打断了他，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还带着些无奈，“这是患者隐私。而且，真的没什么瓜，你想多了。”
她不想把倪文斌的事情当成办公室的谈资，那个男人在急诊室里流露出的脆弱和恐惧，不应该成为别人饭后的笑料。
“切，没劲。”王晨撇撇嘴，讨了个没趣，“你这嘴比保险柜还严。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耸耸肩，无趣地缩回自己的位置，准备继续跟上午那份写了一半的出院小结较劲。
苏弋伊没理会王晨的抱怨，直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纪教授还在手术台上，这台肾癌根治术估计还要几个小时才能结束。她打开电脑，准备查阅一些关于睾丸肿瘤的文献，顺便整理、研究一下上午查房提到的那些病人的病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屏幕亮了起来。苏弋伊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愣住了。
怎么是她？！
不是远在家乡的妈妈，不是刚分开不久的几位师兄，也不是正在学校里的教学的老师。
在这个时间点，她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苏弋伊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告诉她，这通电话，绝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