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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刚给倪文斌换完第二袋液体，透明的输液软管在空中晃荡了两下。她手脚麻利地将空掉的输液袋揉成一团，随手抛进黄色的医用垃圾桶。
纪纲抬起手腕，目光落在表盘上。秒针机械地跳动着，他的眉头却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舒展，反而像是两道锁，死死地扣在了一起。他转过头，视线扫过病床上那个昏睡中偶尔因肌肉痉挛而抽搐的男人，最后停留在站在床尾、神色沉静如水的苏弋伊身上。
“手术室那边催了，我上午有个肾癌根治术，肿瘤位置不好，我也得提前上去做准备。”纪纲的语速很快，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练地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胡乱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你在这儿盯着，等他醒了，确定生命体征平稳了再走。急诊这边人手根本不够，这种重度醉酒的要是没人看着，指不定吐出来把自己呛死，那就真是笑话了。”
苏弋伊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纪纲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成虾米状的男人身上，“好的，纪教授，您去吧，这儿有我。”
纪纲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然而，就在手掌即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足足停顿了两秒，才微微侧过脸，并未完全转过身，声音却穿透了那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进苏弋伊的耳朵里，“等他醒了，告诉他……明天上午我有门诊。”
纪纲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布，还带着一丝叹息，“虽然号早就满了，但他要是愿意来……让他直接来诊室找我加号。就说是我让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停留，甚至没等苏弋伊的回答，一把推开急诊室的门，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弋伊看着那扇还在前后晃动的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医生。
嘴上骂着“作孽”、“找死”，心里却始终给病人留着一道缝，一道能透进光的缝。
两个小时，苏弋伊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与周围环境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隔壁床老人的痰鸣声、车祸伤病人的痛呼声，还有护士匆忙的脚步声，构成了真实的急诊交响乐。
倪文斌是在第三袋液体挂上一半的时候醒的。
先是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低吟。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那场酒精编织的逃避梦境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茫然地盯着上方惨白的天花板，喉结干涩地滚动了几下，试图吞咽并不存在的唾液。
“醒了？”
一个清冷、平静，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女声在倪文斌的耳边响起，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他混沌的大脑。
倪文斌迟钝地转过头，视线慢慢聚焦。他看到了一身白大褂、神色淡然的苏弋伊。记忆像断片的电影胶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开始在他脑海里一帧帧拼凑起来。
昨天下午在医院走廊的夺路而逃，晚上在小酒吧里的疯狂灌酒，把辛辣的液体当成水一样往喉咙里倒，还有最后那个在花坛边失去意识的瞬间……
冰冷的水泥地，呕吐物的酸臭，以及周围路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羞耻感！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瞬间爆发，将他整个人淹没。如果此刻地板上有条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哪怕里面是下水道。
倪文斌盯着苏弋伊看了好几秒，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迷茫，紧接着，那丝迷茫变成了辨认出的惊诧。
“你是……”他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昨天……门诊那个……女医生？”
苏弋伊点点头，神色未变。她随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动作熟练地在他胸前听了听心肺音。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倪文斌瑟缩了一下。
再确认没有吸入性肺炎的啰音后，苏弋伊才收起听诊器，淡淡地问，“是我。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缓解了吗？”
倪文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顾不上回答。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床单上，却因为肢体极度无力，又重重地跌回了枕头上，震得输液架都晃了晃。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急切地在四周搜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纪医生呢？”
他重新把目光聚焦在苏弋伊脸上，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满是卑微的希冀，“今天，纪医生有门诊吗？我想……我想再问问他。”
苏弋伊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在面对巨大恐惧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寻求权威的庇护，哪怕只是想从权威口中听到一句“可能搞错了”，哪怕那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今天纪教授没有门诊。”她实话实说，语气平淡，“他在手术室。”
那一瞬间，倪文斌眼里的光像是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着，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呢喃，“是吗……也是，大专家怎么会天天坐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倪文斌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弋伊，眼神里有一种偏执。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医生，你告诉我……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癌症？”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那是两个烧红的火炭，一旦出口就会烫烂舌头。
苏弋伊看着他。那个“是”字就在嘴边，被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在她的“视野”里，那团位于他体内的阴影依然狰狞，甚至因为宿醉和身体的虚弱，显得更加张牙舞爪。
但她不能说。
“医学是讲究证据的科学。”苏弋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确诊需要病理切片，需要影像学证据，不是靠猜，也不是靠感觉，更不是靠你这种自我惊吓。”
倪文斌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混杂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一道浑浊的痕迹，“昨天检查报告出来了……我有百度过……上面的那些指标，还有那个形状……百度上说，这就是睾丸癌，还要切除……我都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尤其是象征男性尊严的那部分，这种打击不亚于天塌地陷。未来的人生、婚姻、自尊，似乎都在那个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崩塌成了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