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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臆间那股浊气强行压下去，他转过身，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种怒气。他将手中的记录本递给了身旁的副主任医生。
“你们继续查房。”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剩下几个重点病人的术后情况过一遍，特别是15床，引流管的颜色和出入量，务必盯紧了，那个家属也比较敏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的石主任，脸上那层严霜稍稍化开，露出几分歉意，“石主任，不好意思。急诊那边来了个我也没想到的病人……昨天门诊刚接诊的，情况可能不太乐观，我得立刻下去看看。”
石主任也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了，只消一眼，便从纪纲那紧锁的眉心中读出了事态的端倪。他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抹混杂着理解与无奈的弧度，那是见惯了世事无常后的淡漠，“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某种预言，“这种心理防线脆弱的病人，最容易出幺蛾子。心态一崩，身体这座大厦倾塌也就是瞬间的事。小心点，还有，别让他吐您身上了。”
纪纲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在身后翻飞，猎猎作响。刚走了两步，那种急迫感似乎稍稍有些退去，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目光穿过那些实习生精准地落在了身后那个稍显瘦弱的身影上。
“苏弋伊，”他招了招手，眼神复杂，“你跟我来。”
苏弋伊不敢怠慢，迅速合上写满笔记的本子，夹在腋下，快步跟上了纪教授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急诊抢救室。
早晨的泌尿外科病房如果是一片有序的忙碌，那么随着他们走向电梯，穿过连接急诊的通道，这种有序逐渐被一种躁动的混乱所取代。属于病房的那种安稳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急诊特有的紧绷与压抑。
苏弋伊还没进门，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便先声夺人，让她下意识的皱起眉头。这味道不仅仅是难闻，那是一种令人生理性反胃的恶臭。
浓烈劣质的酒精味是主调，混合着胃酸发酵后的腐败气息，中间还夹杂着人体失禁后特有的腥臊。这股味道像是一堵实体的墙，死死地堵在抢救室的门口。
苏弋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前方纪教授挺拔且毫无停顿的背影，她压下咽喉处的不适，迈步走了进去。
抢救室的床上，倪文斌正蜷缩在那里。这一幕，给了苏弋伊极大的视觉冲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一滩烂泥般的男人，竟然是昨天那个谈吐还能尽显社会精英风范的倪文斌。
昨天，他坐在诊室里，虽然忧心忡忡，但衣服领口洁白，言语间还在权衡着医生话里的潜在意思。而此刻，他像是一条被拍死在沙滩上、暴晒了三天的咸鱼！那套休闲套装此刻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原本干净的面料上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最触目惊心的是衣襟和胸口，大片大片的呕吐物痕迹已经干涸结痂，散发着刺鼻的酸臭。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灰败如土。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中毒带来的身体反应，还是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他的身体在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眼皮却在疯狂跳动，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喉咙深处溢出，像是梦魇中的求救。
“别……别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是我……”
“求求你们……我……我还没结婚……我们家三代单传……”
“假的……一定是误诊……都是假的……”
那些破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成年男人在绝境面前彻底崩塌的尊严。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像是在为这出闹剧进行倒计时。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剧烈起伏。
心率110次/分，血压90/60mmHg。这些数字在苏弋伊眼中不仅仅是生理指标，它们是这个男人生命力正在流失的证据。
纪纲走到床边，眉头瞬间锁死，他没有嫌弃那股冲天的臭气，而是伸手翻开了急诊送来的病历，动作熟练而急切。
“具体什么情况？”他沉声问道，目光如炬，扫向一旁正在忙碌的护士。
护士显然也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快速调整着输液管的滴速，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早上六点的样子，保卫科巡逻的时候在门诊楼门口的花坛边发现的。当时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浑身酒气，手机和钱包扔在一边，差点被晨练的人踩到。”
护士叹了口气，手下的动作没停，“急诊这边怕有外伤，先推去做了个脑CT，排除了脑出血和颅脑损伤。初步判断是急性酒精中毒，但他这个状态……除了酒精，还有严重的低血糖，加上精神极度紧张导致的虚脱。刚才已经挂了高浓度的葡萄糖，也推了纳洛酮，吐了一次狠的，稍微清醒了一点就开始喊您的名字，跟喊救命稻草似的。”
纪纲听完，合上病历夹，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他沉默了良久，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摇了摇头。
“作孽啊。”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愤怒，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苏弋伊。他的眼神里褪去了平日里的严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作为医者看透了生老病死后的苍凉。
“看到了吗？小苏。”纪纲指了指床上的人，“这就是逃避的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昨天我让他做进一步检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是良性，他也应该去争取，去搏那个百分之一。可他呢？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跑去酗酒，把自己喝成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不仅耽误了确诊时机，还把身体搞垮了。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是在践踏我们医生的努力。”
苏弋伊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体面、如今却尊严扫地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微微眯起眼睛，透过那层狼狈的表象，她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她能“看”到他体内，那个潜伏在他身体里的肿瘤；而在肿瘤之外，大量的酒精正在疯狂侵蚀着他脆弱的胃黏膜，引起充血和糜烂；严重的低血糖让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混乱的休克边缘，神经元在哀嚎。
这就是成年人的崩溃吗？苏弋伊在心里问自己。
在一张尚未确诊的检查报告面前，所有的体面、理智、社会地位、精英光环，统统在瞬间崩塌成灰。他像个被吓坏的人，企图用酒精这种最廉价的麻醉剂来麻痹自己。他以为闭上眼睛、喝得烂醉如泥，那个可怕的现实就会像一场噩梦一样，醒来就烟消云散。
可现实不是梦。
苏弋伊低下头，看着倪文斌那只死死抓着床单、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的手。
在这一刻，她又明白了一个道理。
医生治的，不仅仅是病灶上的肿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伤，还要面对这些赤裸裸、血淋淋的人性软弱。救人，有时比治病更难。
“准备面罩吸氧，再推一支胃复安。”纪纲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苏弋伊的沉思，将她拉回了充满消毒水味的现实。
他看着床上的男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硬，“既然送到了我的手上，就不能让他这么烂下去。把他弄醒。只有清醒了，才能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