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帝都的天空依旧是那种并不透彻的灰蓝色。
苏弋伊在更衣室换好自己的白大褂,整理了一下领口,又确认了一遍胸牌是否端正,然后才推开办公室的门。尽管昨天李琳琳特意提醒过“纪教授习惯早到”,但当她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心还是突的跳了一下。
纪教授果然已经到了。
这位享誉业界的教授此刻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熹微,勾勒出他略显严肃的侧脸轮廓。他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眼神专注地落在面前电脑屏幕的病人资料上,并没有因为门口的动静而分神。
苏弋伊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溜到自己的实习座位上。
就在她刚坐下,打开电脑系统,准备先看看科室有哪些病人的时候,纪纲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镜片扫了苏弋伊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因为看到她额头上那一层薄薄的细汗,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纪纲大概猜到了,应该是李琳琳那个大喇叭把这小姑娘吓着了。
随着时间推移,办公室里的静谧逐渐被打破。早交班前的十几分钟,是医生们交换信息、吐槽夜班、快速补充碳水化合物的黄金时间。
空气里弥漫着肉包子、豆浆和黑咖啡混合的奇怪味道。
王晨正叼着半根油条,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在跟旁边的一个规培生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一抬头,他就看见了角落里电脑屏幕后面的苏弋伊。
他原本还在挥舞的手立刻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那口噎人的油条咽了下去,也不管食道里传来的火辣痛感,咧嘴一笑,“苏弋伊,你昨天头一回跟门诊,感觉如何?有没有被那种‘阅尽千帆’的场面给震慑住?”
苏弋伊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冲淡了心里的紧张感。她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淡淡地回道,“还行,比想象中平和。除了病人稍微多了点,没遇到什么极端情况。”
“平和?”王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那你运气是真不错。上次我跟石老板出门诊,好家伙,遇到个大爷,非说自己那是‘天赋异禀’不是肿瘤……”
他的单口相声正说到高潮,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原本嘈杂的办公室,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石泉铭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但气场极强,整个人透着一种精明强干的利落劲儿。那一身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工作服,倒像是披风。
他径直走到交班桌旁坐下,在看到早已坐好,端着热茶喝着的纪纲,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他目光如鹰般扫视了一圈站着的白大褂们,最后落在前排的值班医生们的身上。
“开始交班。”
值班医生是个高高瘦瘦的主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然昨晚并不太平。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昨夜新收病人3人。5床,急性尿潴留,已行导尿术;12床,肾绞痛,给予解痉止痛处理;18床……”
苏弋伊站在一众实习生,规培生的队伍里,手里拿着小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
“好,交班结束。查房。”
石主任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这一声令下,白大褂组成的队伍瞬间流动起来,像是一条白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涌出办公室,游走在走廊里。
查房的气氛比交班要严肃得多,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石主任跟纪纲两人并排走着,时不时交谈几句,两人后面跟着各级医生、规培生和实习生们。
“这个病人的引流液颜色为什么还是这么红?术后第三天了,有没有复查血常规?是不是有活动性出血?”站在32床前,石主任指着床边的引流袋,语气严厉。
管床的年轻医生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昨天的化验结果。
“这个前列腺的病人,PSA下降不明显,下一步方案是什么?内分泌治疗要不要调整?你有没有去查阅最新的指南?别总是凭经验,经验会骗人,数据不会!”
苏弋伊紧跟在纪教授身后,虽然不用直接回答问题,但她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每到一个床边,当主任医生们在分析病情时,她都会下意识地运用那个只属于她的“眼睛”,那些覆盖在病人身上的被单,病人的皮肤、肌肉都变得透明。
她能清晰地“看”到引流管深处,那个只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正在随着脉搏微微渗血;也能“看”到隔壁床那位前列腺癌患者,体内那颗增生的腺体在药物作用下呈现出的细微纹理变化,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萎缩。
她就像是一个拿着标准答案在参加考试的学生,一边听着老师的提问,一边在默默验证着主任们的判断。这种验证过程让她着迷,也让她对医学的复杂性产生了更深的敬畏。
就在查房进行到一半,队伍刚刚转入走廊尽头的那个三人间病房时,原本井然有序的节奏被打破了。
护士站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纪教授!纪教授!”护士压低了声音喊道,尽量维持着病区的安静,但语气里的焦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有个急诊刚收上来的病人,指名要找您!急诊那边按不住了!”
纪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急诊?什么情况?怎么还按不住?”
护士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是嫌弃又带着几分同情,“病人据说是昨天的门诊号,去做了检查,但是没回去找医生复查。今天早上发现晕倒在医院门口的花坛里,被保安发现送去急诊的。刚醒过来就开始闹,浑身酒气,说他是您的病人,一定要您去看一眼,不然就不配合治疗。”
苏弋伊站在纪教授的身后,听着护士说的话,心里知道是谁了。她看了看纪教授的神情,发现纪教授也是一脸无语,估计也是猜到了。
倪文斌,他还是来了。
不是以一个理智的求医者的身份,而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被命运裹挟着进了医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