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钟指向六点半的时候,随着最后一个病人拿着处方离开诊室,那扇门终于彻底的关上了。
“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爆鸣声打破了这种安静。史修文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拉直一样,夸张地向后仰着身子,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长叹,“哎哟……我的腰啊。今天的号挂得也太凶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纪纲的动作则显得克制许多,他摘下那副老花眼镜,捏了捏鼻梁两侧深陷的红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苏弋伊正站在后面整理资料,顺着纪教授的视线望去,哦,是倪文斌。那三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列表末端,状态栏里的“待复诊”三个字异常醒目。
一下午的光景,窗外的天光早已暗淡,可那个男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回来?”史修文这时候才像刚发现新大陆似的,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调侃,“这哥们儿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这都几点了。”
“检查有时候确实慢,特别是彩超,如果前面排了几个憋尿困难的……”苏弋伊下意识地想要为他的“迟到”辩解,话说到一半,声音却低了下去。她骗不了自己。那是纪教授打过招呼的“加急”,这个时候,结果早就该出来了。
“或者是怕了。”
纪纲的声音很轻,他拿起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然,“这种病人,我这三十多年见得太多了。哪怕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怕预感已经强烈到让他手抖,但在那张确诊报告真正拍在桌上之前,他们总觉得只要不看,就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是误诊。这是鸵鸟心态,也是人的求生本能,怪不得他。”
苏弋伊感到胸口有些发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倪文斌离开时惨白的脸,游离而惊恐的眼神。也许此刻,他正拿着那张已经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躲在哪里研究呢。他可能没有勇气回到这里,面对最后的宣判。
“行了,不等了。”
纪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站起身,双手叉腰,左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柱,“要是他想通了,会再来的。如果想不通,我们在这一直等成望夫石也没用。”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那眼神里少了几分白天的严厉,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小苏,今天第一天跟诊,感觉怎么样?”
苏弋伊立刻站直了身体,诚恳地回答,“收获很大,谢谢纪教授。以前在书本上觉得泌尿外就是些器官问题,今天才发现,这里的门道都在书本外。”
“嗯,适应能力不错。”纪纲难得地点了点头,虽然夸奖得很含蓄,“特别是下午给那个男孩子的查体,心态很稳,手也不抖。干我们这行,尤其是女医生在泌尿外,第一关不是技术,是心理关。那层羞耻感如果不像剥洋葱一样剥掉,这碗饭你就端不稳。你今天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有交班,别迟到,而且明天还是大查房,有的忙。”
“好的,我知道了,纪教授。”
苏弋伊目送着纪纲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诊室。这时候,史修文也麻利地收拾好自己那个有些掉皮的公文包,冲苏弋伊挥了挥手,“小学妹,我也撤了,回家还要给侄女辅导作业,那是另一场战争啊。你也早点回吧。”
诊室彻底空了下来。
苏弋伊回到办公室,机械地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羽绒服。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仿佛完成了一次身份的切换,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随之卸下。这一天过得太过充实,充实到让她觉得大脑皮层都在隐隐作痛。
走出住院大楼的那一刻,帝都冬夜特有的寒风像是一把裹着冰渣的刀子,迎面劈来。那种凛冽的、带着干燥尘土气息的空气,瞬间吹散了那一身沾染了一整天的消毒水味。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将光晕洒在干枯的枝头。不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喧嚣的喇叭声隐隐传来,那是人间烟火的声音。
苏弋伊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这股寒意洗涤了一遍。然而,那个未归的倪文斌,却像是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看着这充满生机的城市夜景,她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这就是医生。前一秒还在凝视深渊,看着生老病死在眼前上演;后一秒转身就要投入滚滚红尘,去关心今晚的晚饭和明天的天气。
回到宿舍楼,推开寝室门,一股混杂着暖气燥热和烤红薯香甜的气息瞬间冲进了苏弋伊的鼻腔,勾起了她胃里沉睡了一天的馋虫。
“伊伊,你回来啦!”杨秀秀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吃得满嘴黑乎乎的。
她一看到苏弋伊,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这红薯都要凉了!”
苏弋伊换下鞋,将包放在书桌上,看着好友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的郁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她笑着摇了摇头,“第一天轮科,又赶上导师的门诊,病人多,拖堂了。”
“哎呀!”杨秀秀几口吞下嘴里的红薯,甚至没来得及擦嘴,就起身冲到苏弋伊面前,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抑制的八卦之火,“我今天听王晨那个大喇叭说,你去了泌尿外科?真的假的啊?!你一女的去那儿?”
苏弋伊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走到一边,倒了杯温水。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王晨这嘴,传播速度比流感病毒都快。是真的,分配到哪儿就是哪儿呗。”
“天呐,伊伊,你这……”杨秀秀瞪大了眼睛,围着苏弋伊转了一圈,像是要重新认识她,“你也太猛了吧!以后如果天天对着一群大老爷们的……那啥,你能受得了?”
“有什么受不了的?”苏弋伊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在医生眼里,那就是器官,跟心肝脾肺肾没区别。再说了,除了我,还有一个女医生呢。人家不是干得挺好。”
“你们都是铁娘子,我这凡人比不了,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癌要犯了。”杨秀秀撇了撇嘴,然后又一脸坏笑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快说说,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嗯?那种奇葩的事儿?我就不信泌尿外没有!”
苏弋伊看着室友那双闪烁着求知欲的眼睛,刚想敷衍两句,脑海中却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叫倪文斌的男人。
她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慢慢沉寂下来,“奇葩倒是没有,”她放下水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感受着那一点点余温,“倒是有一个病人……挺让人唏嘘的。”
“怎么了?”杨秀秀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弋伊情绪的变化,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
“一个三十多岁的IT男,就在这附近的大厂上班,看着挺体面的。”苏弋伊的声音有些飘忽,“拖了一个月才来,大概率是恶性肿瘤。纪教授让他去检查,结果一下午都没回来。”
杨秀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跑了?”
“也许吧。”苏弋伊叹了口气,“那种恐惧,可能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杨秀秀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哎,咱们当医生的,是人不是神,能做的只有那么多。你也别想太多了,第一天就这么沉重,后面还要不要活了?赶紧洗手,我给你留了一个烤红薯,还是热乎的,那是人间至味,能治愈一切不开心。”
苏弋伊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半个冒着热气的红薯,金黄的瓤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点了点头,“好,这就来。”
夜深了。苏弋伊躺在床上,意识却格外清醒。有时候,“看见”真相,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因为她不可能直接对患者说,“我看里面长了个东西,你快去切了吧。”她只能等待科学的仪器去验证她的“看见”,然后眼睁睁看着患者在等待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