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斌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睛也死死地盯着纪纲,那种绝望和乞求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医生……您……您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干涩,还带着颤音,“我是不是……是不是……”最终,他还是没敢把那个字说出口,仿佛一旦说出来,就会化为现实。
纪纲缓缓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他将眼镜腿折好,轻轻放在桌子上,抬起头,对上倪文斌的视线,开口道,“先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是依旧平稳,就像是一杯温吞的水,试图浇灭对方心头那团失控的恐慌之火,“医学,不是算命,我们讲究的是证据。”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将倪文斌飘散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只是触诊发现有个包块。但是,包块性质是什么?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是一团如同炎症,还是囊肿,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再没有拿到影像和化验报告之前,谁也没法下定论,我如果现在告诉你一个答案,那是不负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倪文斌的反应。看到对方虽然依旧紧张,但眼神里至少有了一丝聚焦。
纪纲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多了一层理性的屏障,语气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刚才说的,不代表你可以不当回事。这个包块的质地,摸上去比较硬,边界感也不那么清晰,而且你自己也说,感觉它在长大。这几个特点,就必须引起我们最高度的重视。我让你马上去做检查,就是要争分夺秒,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小问题,一块炎症,那咱们该消炎消炎,该吃药吃药;如果……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大问题,那我们就抓住了最早的机会,在它还没来得及兴风作浪的时候,就把它处理掉。你明白吗?在这个阶段,你脑子里所有胡思乱想,除了让你更害怕,让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没有任何用处。那是浪费你自己的精力,是给你自己制造恐慌。”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他既没有用“别担心,肯定没事”这种空洞的谎言去敷衍,也没有用任何暗示性的词语去宣判死刑。
他只是将所有的可能性和必须采取的行动,冷静地摊开在倪文斌面前,用一种纯粹的专业态度,强行给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倪文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咀嚼着纪纲的每一句话,试图从字里行间再挖掘出哪怕一丁点儿积极的信号,但纪纲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告诉他,这,已经是全部了。再多一个字的安慰,都是虚假的。
“好…我……我现在就去查。”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慌乱地点着头,然后伸出手,去抓桌上的那张薄薄的医保卡,动作因为过度的紧张,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险些翻倒。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的一刹那,苏弋伊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的视线穿过倪文斌那件皱巴巴的裤子,再次聚焦在他右侧腹股沟的区域。那一瞬间,原本彩色的世界在她眼中迅速褪色,唯有那个病灶区域,亮得刺眼。
那个不规则的团块,此刻在她"眼“中被聚焦放大,清晰得如同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跟之前“看”的几乎没有区别。在那团混沌的低回声阴影内部,苏弋伊“看”到了一串串半透明的数据流,像是瀑布一样,在病灶边上飞速刷新:
【诊断区域:右侧睾-丸,大小约3.2cm×2.8cm实性低回声占位。侵犯范围已突破白膜,侵犯精索下段。】
【肿瘤标志物:甲胎蛋白(AFP):428ng/ml(参考值<25ng/ml)——高危警告!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β-HCG):156mIU/ml(参考值<5mIU/ml)——显著异常!
乳酸脱氢酶(LDH):380U/L(参考值100-240U/L)——明确升高!】
【诊断结论: 右侧睾-丸非精原细胞性生殖细胞肿瘤(胚胎性癌为主),临床分期:I期。】
这每一行字,都证明了之前她的初步判断!
胚胎癌,这是非精原细胞瘤中恶性程度极高的一种,生长迅速,早期就容易发生转移。
虽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明显的淋巴结转移,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高达400多的AFP数值,已经昭示了这颗肿瘤的凶险程度。
保不住了。
苏弋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知道,对于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器官切除手术。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完整性的残酷剥夺。即便另一侧的功能完全正常,即便现代医学可以用义体植入来维持外观,但那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关于“残缺”的烙印,可能会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伴随他度过余生。
但这,已经是在所有最坏的可能里,能抓住的最好的结果了。至少,肿瘤还没有远端转移。至少,他还年轻,身体还能承受接下来的手术和可能需要的化疗。只要手术及时,I期的治愈率依然很高。他还有很长的人生。
倪文斌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脸色惨白地攥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像是攥着自己的命,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诊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史修文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丝清醒的凉意。
“纪教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变得干脆而直接,“触感怎么样?沉重感明显吗?”
纪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石头一样硬。那个质地,那个边界……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史修文沉默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看来八九不离十了。如果是那样,这哥们儿运气有点差的。才三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
“什么运气差,这就是平时不注意健康的重要性。”纪纲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不管是干IT的,还是干什么的,身体从来不会跟你讲讨价还价。你用熬夜、压力、久坐、不健康的饮食去透支它,它现在就原封不动地把账单拍在你脸上。这些债,早晚都是要还的。”
苏弋伊坐在后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看着两位前辈仅凭触诊和经验,就已经给出了八九不离十的临床诊断。经验,在很多时候,确实比冰冷的机器更早一步触碰到真相。而她,因为那份特殊的能力,比他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所以也更能体会到那种无法言说的无奈。
“好了,打起精神,继续吧。”纪纲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重新上紧了发条,再次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权威专家的威严与疏离,“后面还排着不少号呢。”
史修文点了点头,再次按下了叫号器的按钮。
“请三十七号患者……”
机械的女声再次响起,诊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