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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苏弋伊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她的感官仿佛被调到了最敏锐的档位。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她开始在纪教授问诊的间隙，捕捉每一个患者的微小细节。基于海量病例观察而形成的经验直觉，正在她身上飞速地成长，像一棵藤蔓，攀附着她扎实的理论知识，向上延伸。
时间在病历的书写和检查单的打印声中悄然滑向下午四点。
候诊区的喧嚣渐渐平息，叫号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空旷。
“请三十六号患者，倪文斌，到三号诊室就诊。”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先是透进一束走廊的光，然后才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休闲套装，看得出价格不菲，但此刻却像是随意从衣柜里抓出来的。他的头发有些油，凌乱地搭在额前，脸色是一种缺乏日晒和睡眠的苍白。他一走进来，苏弋伊就注意到，他的眼神像受惊的鸟，快速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纪纲身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依旧流露出来的焦虑。他紧紧抿着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医生，您好。”他拉开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发出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许多。
“你好，哪里不舒服？”纪纲教授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他那张写满心事的脸上。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有了个明显的起伏，然后才像挤牙膏一样，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右边……那里，长了个硬块。”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纪纲，右手不自然地抬了一下，隐晦地指向自己的大腿根部。
“多长时间了？”纪纲教授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严肃。
男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或者是在犹豫，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纪纲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责备，“为什么拖这么久才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破了男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混杂着无奈与自嘲。
“一开始……我以为是坐久了，或者裤子太紧，压的。没当回事。”他开始解释，语速渐渐变快，像是在为自己的疏忽辩护，“我们干计算机这行的，‘996’是福报，加班是常态。上个月项目冲刺，我连着半个月睡在公司，忙起来脑子里全是代码，哪有空想这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充满了被生活裹挟的无力感。
“直到上周，我洗澡的时候，搓澡巾无意中碰了一下，才突然发现那个硬块好像……好像比之前大了不少。而且……而且开始有点坠痛感，就是那种沉甸甸往下坠的感觉。走路的时候，稍微快一点，或者裤子贴得紧一点，就磨得难受。我这才觉得不对劲，今天好不容易才跟老板请了半天假，赶紧过来看看。”
纪纲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没有再多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多余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果决，“去里面检查床，躺下，把裤子脱了。”
“好，好。”男人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连忙点头，快步走进了那道用蓝色帘子隔开的狭小空间。
纪纲也站起身，他回过头，只用一个眼神，就向苏弋伊传递了指令。
苏弋伊立刻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副新的一次性乳胶手套，跟在纪教授身后，走向检查室。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炎症。
然而，她刚走到帘子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里面的男人一看到她的身影，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检查床上弹坐起来。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脸上充满了警惕和强烈的抗拒。
“等等！怎么还有个女医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我不习惯，我不要女医生给我检查！”
纪纲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苏弋伊。又是同样的问题！但眼前这个叫倪文斌的男人，反应比之前那个青涩的男孩要激烈一百倍。他的眼神里不只是害羞，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一种成年男人面对异性审视时，本能的、强烈的排斥。
也就在男人开口的这一瞬间，苏弋伊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蓝色布帘，穿透了男人身上的衣物和皮肤。
在她的“视野”里，一切生理结构都无所遁形。
就在男人右侧的那个位置，一团不规则的、边界如同犬牙交错的阴影，正像一只恶意的寄生兽，盘踞在那里。它的形态极不规整，内部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树根在肆意生长。更让苏弋伊心头一沉的，是那异常丰富、呈现出杂乱无章、如火焰般燃烧的红色血流信号。那是肿瘤在疯狂汲取养分，构建自己“王国”的证据。
肿瘤！！
而且，从这种混沌的形态和病态的血供来看，恶性的可能性，极大。
这个认知，瞬间劈进苏弋伊的脑海。但她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池深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她默默地停下脚步，对着纪教授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然后无声地后退，重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激烈的抗议，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纪纲看着她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与专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转过身，拉上了帘子，那“哗啦”一声，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放轻松，没事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触诊，很快就好。”
帘子内，传来了纪纲刻意放缓、用以安抚病人的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乳胶手套被撑开戴上时，那清脆的“啪”的一声。
苏弋伊坐在外面，静静地听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帘子后那细微的动静和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但她的脑海里，那团不规则的阴影图像，却在不断地放大，旋转，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审视、解构。
是睾丸精原细胞瘤？还是恶性程度更高的非精原细胞瘤？比如胚胎癌？或者畸胎瘤？
无数个专业名词在她脑中如弹幕般飞速闪过，又被她依据那团阴影的形态特征，一一进行比对、排除。她甚至开始在心里估算这颗肿瘤的精确大小，侵犯的范围，以及……是否有淋巴结转移的迹象。事实上，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直接“看”到最精准的诊断信息，那就像是刻印在病灶上的答案。但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她是医生，不是神。在动用那份“能力”之前，她必须先完成作为一名医生应尽的思考与判断。
几分钟后，帘子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
纪纲走了出来，他脱掉手套，精准地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然后径直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着不锈钢池壁，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挤了很多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揉搓着双手的每一个角落，从指尖到手腕，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弋伊能从他那过于沉默的表情里，读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那个叫倪文斌的男人也穿好了裤子，从里面挪了出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他紧紧地盯着纪纲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问，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纪纲关掉水，用纸巾擦干手，转过身，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没有看倪文斌一眼，而且迅速地跟史修文说了下情况，让他开检查内容。
然后，他才转过头对着倪文斌，声音平静的说，“现在，你马上去做两个检查。一个是阴囊彩超，还有就是抽血，再做个筛查。单子我开好了，今天应该还来得及，抓紧时间，做完把报告拿回来给我。”
彩超……抽血……筛查
倪文斌看着医生们小声沟通，看着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心理防线开始摇摇欲坠。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旁边的桌子边缘。
他看着纪纲，声音开始发抖，“医……医生，我……我这个……是……是不好的东西吗？”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灭顶。他语无伦次地追问道，“不……不会的，对吧？医生……它……不会要……要切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