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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纲的问诊风格，透着一股细腻、沉稳和超乎寻常的耐心。他不像有些医生那样语速飞快，惜字如金。他总能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三言两语就安抚好患者因为疾病和等待而焦躁不安的情绪，让他们平静下来，然后条理清晰地询问病史，精准地抓住病情的关键点，提出治疗方案。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给人一种信赖感。
苏弋伊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看着，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更多的时候，她是在用心记。
她的“眼睛”让她能够比B超和CT更直观、更清晰地“看到”患者体内的结石大小、形状、精确的位置，看到增生的前列腺挤压尿道的程度，看到膀胱壁因为炎症而出现的那些极其细微的充血和水肿。这些超越了现有影像学检查的、直观的“动态影像”，与纪教授的诊断、患者的描述以及检查报告相互印证、补充，让她对这些疾病，瞬间在脑海中鲜活起来，理解得也更加深刻透彻。
就在苏弋伊以为自己已经对泌尿外科的“特殊性”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会再有什么能让她大惊小怪的时候，下一个被叫到的病人，却让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上午李琳琳那句“别害羞”的真正含义，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泌尿外科的女医生如此稀少。
“请十五号患者，武浩，到三号诊室就诊。”叫号声再次响起。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然后磨磨蹭蹭地进来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脸学生气的年轻男孩，他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青涩和局促。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看人，双手紧张地攥着T恤的衣角，都快把衣角揉烂了。走到椅子前，他几乎是蹭着坐下的，坐下后，头更是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哪里不舒服？”纪纲教授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引导性。
男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细若蚊呐，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苏弋伊竖起耳朵都没听清。
“什么？大点声，医生听不见。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纪纲教授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男孩的脸涨得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又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浓浓的羞涩，“……下面，下面有点不舒服。”
“具体怎么不舒服？是疼，还是痒，还是有别的什么感觉？比如排尿的时候有没有不舒服？”纪纲教授继续追问，语气耐心，试图引导他准确描述。
男孩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膝盖，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感觉，只是反复说“就是不舒服”。
纪纲看出了他的极度窘迫和紧张，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小动物，“这样，你到里面检查床躺下，我给你检查一下，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好不好？”
男孩闻言，抬起头，一步三挪地走进了那道蓝色的帘子后面，帘子晃动了几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躺在检查床上，脸上写满了不安，再看到苏弋伊也跟着进来后，他瞬间紧张起来，手捏着裤子，脸红红的，别扭的说，“还，还有女医生....？能不能....换男的？”
苏弋伊有些尴尬的看向纪教授，这种情况，她其实也有所预料，毕竟，很多男性病人比较避讳给女医生看这种病。
纪纲儒雅的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明显多起来，开口道，“我们女医生都不介意，你怕啥。没事的。我们是医生，是专业的。”
男孩脸红红，尴尬的点头，随后，纪纲拉上帘子，示意苏弋伊站在他旁边，然后开始进行检查。
男孩身体绷得像一截被强行拉直的枯木，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颈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眼前的天花板是一片茫然的白，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模糊的云，他的视线就胶着在那儿，仿佛那是能将他从此刻的窘迫与羞耻中抽离出去的唯一锚点。
苏弋伊就站在一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男孩虽然勉强同意她进来，但是拒绝她上手检查，无奈，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导师，对男孩进行着系统性的触诊。
她心里没有任何涟漪，既没有因为年轻男孩的窘迫而产生尴尬情绪，也没有因为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而感到害羞。她只是突然有一种无奈感。
她自己没有害羞情绪，学医的道路早已将所谓的“性别羞耻”从她的字典里剔除，可她的患者不是啊。这种源于生理结构、社会观念、以及个人心理防线交织而成的隔阂，是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精湛的医术，再温和的态度，也难以在短短几分钟的问诊里彻底填平。
检查在男孩几乎要屏息到极限的时候结束了。普通的附睾炎，在年轻男性中常见得就像夏天的感冒。
纪纲直起身，摘掉手套，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公式化的语气开了药，并随口叮嘱了几句饮食和作息的注意事项。
男孩几乎是从检查床上一跃而起，他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裤子，然后走出检查间。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看苏弋伊所在的方向，仿佛她是一团会灼伤人的火焰。
他几乎是听着纪纲说完的瞬间，就抓起医保卡冲出了诊室，沉重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份让他无地自容的尴尬。
“习惯就好了。”纪纲转过身，看向苏弋伊。他脸上的皱纹因为一个温和的笑容而舒展开来，那笑容里有安抚，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一丝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疲惫。“咱们泌尿外科，这种情况，是家常便饭。”
苏弋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用清秀的字体写下一行字：患者的羞耻感，是临床诊疗中与疾病本身同样需要关注和克服的障碍。笔尖在“障碍”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