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嘿嘿笑了两声,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反而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自豪感,“那是年少轻狂,那是对游戏艺术的执着,你不懂。”
苏弋伊听着他们俩一来一回的斗嘴,看着史修文那难得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对这个所谓的“圈子”有了更具象的认知。在这个看似冰冷、充满生死离别和利益纠葛的医院里,这样的一份发小情谊,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将他们保护在其中,外面的风浪再大,似乎也打不到他们身上。
闲聊了几句,气氛正好。
史修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稍微收敛了几分。他伸手从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粒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
“对了,小早晨。”史修文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玩笑的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严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他的语调沉降了几分。
王晨正瘫在椅子上享受这难得的贤者时间,听到这语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嬉皮笑脸,“啊?咋了?出啥大事了?你把院长家玻璃砸了?”
史修文看着他,目光深邃,那眼神仿佛想要透过王晨那张毫无心机的脸,看到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者是想确认什么。
“听说……你舅最近在别院,主刀做了一个大手术?”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试探深浅,“动静挺大的,连我们心外科的主任都在私底下念叨这事儿。什么情况?你舅不是都要退二线了吗?怎么还亲自上台啃这种硬骨头?这可不符合他老人家的作风啊。”
王晨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史修文会突然问起这个,思维显然没跟上节奏。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显然他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或者说,根本没往心里去。
“啊?是吗?”
王晨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的无辜,“好像最近是没怎么看到我舅,我妈前两天还抱怨说我舅不着家,连外公外婆都没时间去看,说是快住在医院了。至于什么手术……我还真没细问。嗨,你知道我舅那人,嘴比死蚌壳还紧,从来不跟我们聊工作上的事儿,说是保密原则,其实就是懒得搭理我们。”
说到这,王晨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一脸好奇地凑近史修文,“怎么了,修文哥?那手术……有什么问题吗?连我们医院都关注?是不是给哪个大明星或者大领导做的?”
苏弋伊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像个隐形人。但此刻,她不由得抬起头,目光锁在史修文的侧脸上。她有一种作为女人的直觉,更有一种身处漩涡中心的敏锐。史修文这种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别院的手术。
史修文看着王晨那副傻乐呵、完全状况外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无奈,也是某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他沉默了两秒,随后耸了耸肩,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严肃只是错觉。
“没什么。”他拍了拍王晨的肩膀,力道稍微重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就是听说那是台极其复杂的心脏移植联合瓣膜置换。这种级别的手术,全帝都也没几个人敢接,风险太大了。你舅那是宝刀未老啊,我是单纯的技术性佩服。行了,不说了。”
心脏移植。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穿了苏弋伊的脑海,将原本混沌的迷雾炸开了一个缺口。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漏跳了一拍,连手里的奶茶杯都差点被捏变形。
瞿浩、陈佳佳那通奇怪的电话、瞿莹突然的出国,现在又是顶尖医院的心脏移植手术。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散落在不同角落的碎片,在这一刻,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带血的线,正疯狂地将它们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史修文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冲两人挥了挥手,“行了,既然没事我就撤了。下午还得去实验室帮纪老板盯着那帮研究生跑数据,那帮孩子一个个笨得跟猪一样。你们俩好好干,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说完,他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迈着那种六亲不认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个看似潇洒却藏着无数秘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王晨还在后面傻乎乎地喊,“哎!修文哥慢走啊!改天去你家蹭饭!记得把PS5买好啊!!”
而苏弋伊坐在那里,浑身冰冷,仿佛刚才那一阵风不是吹进了屋里,而是直接吹进了她的骨髓。她看着史修文消失的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了看旁边一无所觉、还在抱怨腰疼的王晨,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生疼。
心外科主任。
王晨的亲舅舅……
“王晨。”苏弋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咋了,伊伊?你也腰疼?”王晨转过头,眼神清澈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愚蠢。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桌下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你舅舅 ……就是心外主任那个,最近也很忙吗?是不是……都没怎么回家?”
王晨愣了一下,没多想,随口答道,“忙啊,怎么不忙。怎么突然问起我舅了?你想找他看病?那你得排队,他的号都挂到明年了。不过要是你家亲戚,我可以插个队。”
苏弋伊没有回答,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一场需要顶级专家联手、保密级别极高、甚至让主刀医生都不回家的心脏手术。
而恰好在这个时候,瞿家开始转移资产,安排人员出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