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奶茶杯,杯底残留的几颗黑色珍珠正安静地躺在褐色的糖浆里。她咬着吸管,腮帮子微微用力,将最后一口甜腻冰凉的液体吸入嘴里。焦糖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却压不住胃里那股翻腾的寒意。
心脏移植、保密手术、瞿家、陈佳佳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这些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实习医生能触碰的边界。无论是瞿家那深不可测的背景,还是这种牵扯到顶尖医院主任级别人物的手术,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她现在能撼动的。
贸然去打探,只会让自己暴露。
就像一只蚂蚁,在察觉到远方地平线上有海啸的迹象时,它唯一能做的,不是去质问大海,而是立刻、马上,藏进最安全的蚁穴。
苏弋伊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像整理病历一样,强行分门别类,然后打上一个“待查”的标签,锁进了大脑最深处的档案柜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她只是一个泌尿外科的轮科实习生,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纪教授从手术台上下来。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把那个空杯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给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推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王晨身上。
王晨在史修文走后,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泄了。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重新瘫回椅子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刚才那个难缠的家属,然后认命地拿起那一沓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病历,开始一份一份地整理、录入系统。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时间就在这种平静又压抑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很快,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二点半。
“走走走!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王晨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一把扯过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冲苏弋伊挤眉弄眼,“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不剩了!听说那是大师傅用独家秘方炖了一上午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弋伊笑了笑,关掉显示器,起身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病人家属提着保温桶行色匆匆,护士推着治疗车健步如飞,偶尔有坐着轮椅的病人被推出来晒太阳,脸上带着久病之后的苍白。
这就是医院的日常,生与死,痛苦与希望,都在这方寸之地交织上演。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苏弋伊和王晨各自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今天运气不好,没碰到杨秀秀她们,估计还在哪个病房里被主治医师按着头改病历。
苏弋伊低头吃着盘子里的清炒油麦菜,耳边全是隔壁桌在讨论刚才那台手术的出血量。
“哎,伊伊,你听说了没?”王晨嘴里塞满了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幽怨,像是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听说什么?”苏弋伊挑了一块瘦肉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
“陈滕那小子,要出科了。”王晨用力咽下嘴里的肉,愤愤不平地用筷子戳着米饭,“你说你们这些学霸,是不是脑子构造都跟我们不一样?轮科跟开了加速器似的,嗖嗖的。陈滕比我先进科没几天,这就走了。你也是,我估计你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纪老板亲自带你,很看重你的。”
陈滕。
苏弋伊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点了点头,“嗯,他下一站去哪儿?”
“骨科,据说是梁主任亲自开口要的。”王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幽怨,他放下筷子,一脸悲愤地看着苏弋伊,“就剩下我这种凡人,在这里苦苦挣扎,每天不是插尿管,就是被家属怼,简直是人间疾苦。”
苏弋伊停下筷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大男孩。在所有人眼里,王晨应该是天之骄子。医学世家出身,资源顶级,性格开朗,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在聚光灯下行走的。
但很少有人看到他心底的那份焦虑。
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周围全是光芒万丈的长辈,他就像是一棵长在参天大树阴影下的小草,拼命想要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却总是被更耀眼的光芒覆盖。
“王晨,你不用跟陈滕比,也不用跟我比。”
苏弋伊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穿透了食堂的嘈杂,清晰地落在王晨的耳朵里,“陈滕技术好,但他太冷了。我见过他跟病人沟通,那是教科书式的标准,却也是机器式的冰冷。但你不一样。”
“我?”王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唠?”
“你有温度。”
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怕疼的老爷子,只有你能哄得他配合换药;今天插尿管的老人,哪怕家属抱怨难听,你依旧耐心的在做,还花了很长时间,就为了不让病人难受。在这个医院里,技术是可以练出来的,但那种对病人发自内心的共情,是天赋。你有的东西,陈滕未必有。”
王晨愣住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苏弋伊,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过了好几秒,他的脸慢慢红了,那是被夸奖后的羞赧,也是一种被认可后的感动。
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重新拿起筷子,“伊伊,你这嘴……真该去当政委。说的我心里暖洋洋的,刚才那红烧肉都没你这话管饱。”
吃完饭,两人并肩往回走,午后的阳光虽然明媚,但帝都冬天的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凛冽。
王晨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缩着脖子,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其实吧……”
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意外地正经,“我也没想跟陈滕比谁手术做得快,谁缝合得漂亮。我知道我不是那天赋型选手,我不指望以后成什么一把刀,我是立志要成为重症监护医生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阳光,看着苏弋伊,接着说道,“外科医生虽然帅,但那是‘技’;ICU医生守的是‘命’。在那个地方,病人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全身插满管子,没有尊严,没有意识。我想做那个守门人。我想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再拉他们一把。哪怕只是维持那一口气,哪怕只是让他们能清醒地跟家人说最后一句再见。”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因为写病历而哀嚎的实习生,不再是那个关心八卦的实习医生。
他像是一个战士,在宣誓他的战场。
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某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还没改呢?”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那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依旧是这个志愿?”
王晨看着苏弋伊,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干净得像是冬日里的雪。
“是。”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不会变。”
苏弋伊点了点头,看着王晨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嗯,你一定会的。你会成为一个最好的ICU医生。”
在这个被利益、人情、圈子、算计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地方,王晨身上这份纯粹得近乎固执的理想,像是一束刺破浓雾的光,显得格外珍贵。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相视一笑,转身继续向那栋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大楼走去。
那里是他们的战场,也是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