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和苏弋伊一前一后地走进办公室。刚才那番关于ICU的对话,让王晨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光彩。但那光彩,在看到自己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时,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快得像被风吹灭的火柴。
“我的个老天爷啊……”王晨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他甚至没有力气调整坐姿,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椅子背滑了下去。
“这才一个中午!就一个中午!”他绝望地指着那堆病历,手指都在颤抖,“这帮老爷子老太太是建了个微信群吗?群名是不是叫‘今天一起去办出院折磨小王医生’?这么多出院小结,还要补那个该死的首程……伊伊,我觉得我真的不是在治病救人,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形打字机。”
苏弋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脱下那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动作娴熟地反折、挂好,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按电源键。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晨在那边演了半天独角戏,见观众毫无反应,只能自讨没趣地撇撇嘴。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抓起最上面那本病历,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以此类推”,痛苦地开启了他下午的“文字搬运工”生涯。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想尖叫的高效氛围中,办公室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琳琳,往日里,她走路带风,能踩出阅兵的气势,是出了名的“铁娘子”。可今天的她,却像是一只被霜打了三天三夜的茄子,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枯萎的气息。
她甚至没力气给同事们一个眼神,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个游魂一样飘到了苏弋伊隔壁的座位上。
“砰!”
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笔筒都跳了一下。紧接着,李琳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摔进了椅子里。
她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双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痛苦烦躁”四个大字。
王晨那颗原本已经枯萎的八卦之心,在这一瞬间如同枯木逢春,“噌”地一下活了过来。他那个雷达般的脑袋悄悄从显示器后面探出来,眼珠子骨碌碌地在李琳琳身上转了几圈。
苏弋伊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琳琳的脸上。不同于王晨的猎奇,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职业敏感的关切。
“李医生,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丝温柔,“是不是低血糖了?还是……遇到麻烦事了?”
李琳琳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之气都排出去。过了好几秒,她才无力地放下手,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被复杂病例折磨后的疲惫。
“别提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遇到个病人,脑仁都快被她搞炸了。”
“病人?”苏弋伊眉梢微微一挑,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探究欲瞬间被勾了起来。能让李琳琳这种都觉得难搞的病例,那肯定不简单。
王晨更是直接把椅子滑了过来,身体前倾,竖起耳朵,那架势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李琳琳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浑浊的黑咖啡,也不管口感如何,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苦涩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那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天早上,从外地的医院转来一个病人。”她放下杯子,开始讲述,语气像是在解说一部悬疑电影的开场,“女的,二十多岁,是个舞蹈演员。身段、样貌,都是顶尖的。本来是她们舞团的台柱子,前途一片光明。”
“大概半个月前,她在一次排练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下腹部剧烈绞痛,疼得当场就晕过去了。送到当地医院,急诊查了个尿常规,满视野的红细胞,肉眼血尿。当地医生的思路也很常规,这不就是典型的‘急性膀胱炎并发尿路结石’嘛。”
苏弋伊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非常典型且符合逻辑的诊断。剧烈绞痛伴随血尿,首先考虑的就是结石。
“然后呢?”王晨忍不住插嘴,像个听评书入了迷的看客,“结石这玩意儿,排出来不就完了?”
李琳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就你话多”的嫌弃,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然后就对症治疗呗,抗感染、解痉、止痛。住了两天院,症状缓解了,她自己觉得没事了,就不顾医生劝阻,非要出院归队。说是团里有场很重要的演出,她不能缺席。”
“结果,就在那场演出上,出事了。”李琳琳说到这里,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演出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上厕所,在她站起来整理演出服的时候,她惊恐地发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不是从尿道,而是……从阴道。”
“什么?!”王晨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尿从……阴道里出来?这……这怎么可能?!”
苏弋伊的瞳孔也在瞬间收缩了一下,她眨巴着眼睛,开始思考着这个病人的情况。
毕竟,这个症状太诡异了。
在她脑海中瞬间展开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女性盆腔解剖图。
膀胱在前,子宫阴道在后,中间隔着致密的结缔组织和肌肉层。它们就像是两户虽然挨着但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各走各的门,各排各的废料。尿液想要跨越这道雷池,从阴道流出,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两个系统之间,被打通了。
膀胱阴道瘘!?
这个词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但这通常是难产、恶性肿瘤晚期侵犯、或者是粗暴的妇科手术损伤才会导致的惨烈后果。一个身体健康、没有生育史、没有手术史的年轻舞蹈演员,怎么会凭空出现这种只存在于教科书角落里的恐怖并发症?
“她当时就吓傻了,甚至都没敢告诉别人,硬撑着没上台,被救护车又拉回了当地医院。”李琳琳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当地医院的医生也蒙了,这下谁还敢说是结石?赶紧推去做CT,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隐匿性的肿瘤或者是先天畸形。”
“结果呢?”苏弋伊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
“结果就是见了鬼了。”李琳琳苦笑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CT片子我也看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别说肿瘤了,连个囊肿都没有。就连之前怀疑的那个尿路结石,也是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王晨彻底傻眼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剧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个实习生浅薄的认知范围。
苏弋伊的心跳也开始微微加速,她对这个病例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那……现在准备怎么办?”她冷静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怎么办?”李琳琳苦笑了一下,将那个文件夹推到苏弋伊面前,“当地医院搞不定,就踢皮球踢到我们这儿来了。人刚送过来,安排在36床。我刚才去看了一眼,问了问病史,小姑娘精神都快崩溃了。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身体就是她的全部,现在出了这种事,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医者的无奈,“现在只能先完善各种检查,膀胱镜、泌尿系造影,一步步排查。看看那个该死的‘瘘口’到底在哪儿,又是怎么形成的。”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牛皮纸,看到里面那些记录着痛苦与迷茫的文字。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指尖冰凉,大脑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运转。
没有结石,没有肿瘤,没有外伤史……那这个瘘口,是哪里来的?
是先天性的?还是某种罕见的、CT无法显影的炎性疾病导致的组织坏死穿孔?
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海里闪过,又被一一排除。这种未知带来的焦灼感,不仅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的每一个脑细胞都亢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