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猛地抬起头,迎上李琳琳的眼睛。她的眼神里都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欲。
“李医生,病人已经收治入院了,对吧?”她确认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李琳琳点了点头,有些诧异于她的反应,“嗯,办完手续了,护士正在跟她说住院事项呢。”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胸廓剧烈起伏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李医生,我能……我是说,我能不能跟着你去看看?这种病例太罕见了,书本上根本见不到活生生的例子,我想跟着您学习一下。”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那么乖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焰。
李琳琳看着她,微微一怔。恍惚间,她眼前的苏弋伊似乎和几年前刚穿上白大褂的自己重叠了。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也是这样对每一个疑难杂症充满了好胜心,恨不得把所有谜团都撕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惜啊,年复一年的夜班、写不完的病历、处理不完的医患纠纷,把那股子劲儿一点点磨没了,剩下的只有这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随即,李琳琳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变了,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仿佛苏弋伊身上这股子蓬勃的热情顺着空气传染给了她,让她那颗有些麻木的心,也重新跳动出了一丝斗志。
“行啊,怎么不行?”李琳琳点了点头,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现在的年轻人,愿意钻研是好事,总比混日子强。这样吧,你先别急,等会儿下午四点半我要查房,我带你一起过去。你正好也听听病人是怎么描述的,有时候病人的主诉里藏着关键线索,你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想法。”
说着,她撑着膝盖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在手里掂了掂,“这事儿我得先去跟石主任汇报一声。情况太复杂,搞不好还得请妇科、影像科过来搞个全科大会诊。你先准备一下,把你那些英文文献库翻一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例报道。”
“好的,谢谢李医生!”苏弋伊的声音里透着难掩的雀跃,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星星。
李琳琳摆了摆手,风风火火地走了,虽然步履依旧沉重,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依旧急促,但她的背影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颓丧了,多了一丝并肩作战的生气。
办公室里,王晨还沉浸在那个“尿液从阴道流出”的诡异症状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扭过头,看着已经开始在电脑上飞速检索“膀胱阴道瘘”相关文献的苏弋伊,眼神复杂。
“伊伊,”他忍不住问道,“你说……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苏弋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一行行英文文献在她的瞳孔中飞速掠过。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再次沉浸在文献资料的海洋里,国外的期刊、国内的泌尿外科年会记录、甚至是几年前的旧案例,她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在信息的洪流中飞速检索着任何一点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了。没有敲门声,一个高大却透着深深疲惫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纪纲。
他身上还穿着洗手服,帽子和口罩已经摘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两团掩饰不住的青黑色,那是连续数小时高度精神集中后留下的烙印。
王晨刚刚埋进病历堆里的脑袋,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懒散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生见到教导主任般的乖觉。
苏弋伊的反应比他更快,也更从容。
在纪纲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就已经悬停在了半空。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没有丝毫的慌乱,快步迎了上去,她的眼神里没有王晨那种盲目的恐惧,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尊重,声音清亮而稳定,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纪教授,您下台了?手术还顺利吗?”
纪纲的目光有些迟缓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适应这里的光线,最后视线焦点落在了苏弋伊身上。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放着饮水机的柜子,动作有些僵硬,伸出手,拿起那个用了许多年的旧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热水注入杯中,白色的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他捧着杯子,并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股温热,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很顺利。”
听到这话,苏弋伊紧绷的嘴角立刻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不带一丝谄媚,“那就好,您辛苦了。”
她顿了顿,没有给纪纲太多发呆的时间,而是立刻切入工作模式。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达着信息,“纪教授,我也跟您汇报一下。急诊那边,上午不到十点的时候,倪文斌就醒了。生命体征很平稳,血压心率都正常。除了还有点醉酒后的头晕恶心,基本没什么大碍。我已经跟急诊留观室的护士交代过了,再观察两个小时,如果没什么反复,就可以让他先回家休息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纪纲的神色,见他没有皱眉,便继续说道,“关于明天上午门诊的事,我也跟他提过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心态已经是转变过来了。我估计,也是大概率,他明天会准时出现在您的诊室门口。”
纪纲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静静地听着苏弋伊条理清晰的汇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丫头,不仅执行力强,关键是脑子清楚。很多实习生甚至住院医,你让他干一件事,他就只干这一件事。但这姑娘能提前预判,把后续的二三四步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连病人的心理状态都考虑进去了。
这才是当医生的料子。
“好。”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这才感觉自己那干得快要冒烟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转过身,有些随意地背靠着桌沿,以此来支撑有些酸痛的腰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弋伊身上,那眼神里褪去了手术台上那种冷硬和严苛,多了几分作为师长的温和与期许。
“明天上午的门诊,你也跟着来吧。”纪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提携的意味,“那个倪文斌,既然一直是你在跟,如果他明天来了,愿意接受正规治疗,后续需要住院手术的话,这张床位就交给你来管。”
说着,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深了一些,仿佛在给她压上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有没有问题?”